他看着那行蓝字,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高一的某个晚自习,他坐在同样的书桌前,拧亮台灯,把这道题反复算了三遍,用红笔把解题思路的每一步拆开,再用蓝笔标注可能的优化方向。那时候他还没有开始失眠,还没有开始觉得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让人心烦,还没有学会用空白耳机假装与世隔绝,也还没有从红榜的前列一路滑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不会再回去的位置。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未来,每一条都被他画满了整齐的箭头和注释。
而现在,他蹲在床边,膝盖下的地板冰凉,手里这本落灰的错题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像被过去的他写给现在的自己的一封信——信里没有问他成绩为什么下滑,没有问他为什么每天晚上睡不着,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在天台边缘把腿悬在半空。只是简短而平淡地做着每个人的功课:把错误归类,标注优化路径,然后重做一遍。和他给谢闻远指出受力分析画错时一样,不附加多余的打量与关怀。
他把错题本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看了一遍。有一些题他现在还能做出来,有一些需要从头推导,还有一些他看着自己当年写的解题步骤竟然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想到那个切入点的——那个高一的沈眠像是在解题能力上比他高了一个版本,而他在过去的一整年里不仅没有升级,还回滚了。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想到这里就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床底,而是从书桌上抽了一支笔,翻到错题本最新的空白页,把刚才翻到的一道电磁学题抄了下来,然后开始计算。
第一遍算错了,库仑力的方向又画反了——他低头看着那个画反的箭头,想起谢闻远草稿纸上那个被横着划掉三遍的受力分析图,以及他自己隔着桌子倒读都能一眼挑出来的那个负号。他想起谢闻远每次被指出错误之后都会用笔在卷子上戳一个小洞,力道大到把纸张纤维都戳穿了,然后默默在洞口旁边写上正确的答案。于是他也在自己画反的箭头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叉号,把箭头重新画向外侧,然后用笔在正确答案旁边点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蓝点——和谢闻远在他矿泉水瓶盖上点的那个绿点、蓝点、红点一脉相承,虽然他并不知道谢闻远今天会点什么颜色。
第二遍算对了。他把正确答案写在题目下方,放下笔,转了转发酸的手腕。窗外路灯的光已经从书桌的左边移到了右边,桌上的闹钟显示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他已经很久没有为一道题熬到这么晚了——以往的深夜失眠,他不是盯着天花板上被路灯照出的裂缝发呆,就是在手机屏幕上无意义地滑动,既不期待有人给他发消息,也不盼望第二天会发生什么改变。但今晚不同,今晚他是在做题。做题意味着他还对“做出来”这件事抱有期待,而这种期待在他身上已经沉寂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以为它已经彻底熄灭了。
他把错题本合上,没有塞回床底。他把它放在书桌正中央,明天早上起来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然后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中他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回放谢闻远在楼梯间里说的那句话——“高二才刚开始,还有两年,你现在往回追,来得及。”那个声音比他平时在脑子里自我批评的声音低一点、稳一点、近一点,像是用和谢闻远念答案时一样的频率录进去的。他闭上眼睛,让那句话在脑海里自动循环了三遍,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被子往上拽到盖住了大半张脸——和他在天台上把围巾往上拉的习惯完全一致。
第二天傍晚,谢闻远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看到沈眠没有戴耳机。他不光没有戴耳机,还把一张物理卷子摊在膝盖上,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眉头微皱,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谢闻远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把今天带来的水放在旧课桌边角上——今天瓶盖上点的是红点,他用的是赵景和借给他的红色马克笔,笔尖有点粗,点在瓶盖上糊成一小团,看起来像一枚不规则的指纹。
沈眠头也没抬,但他听到了水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也听到了谢闻远把书包放到水箱底座旁边时拉链擦过铁皮的声响。他在草稿纸上写完了最后一行计算步骤,放下笔,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课桌腿右边两寸的位置——和谢闻远每次放的位置完全重合,误差不超过一厘米。
谢闻远从书包里抽出今天的理综卷子,在老位置坐下,摊开草稿纸,画了第一道受力分析图。画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
因为他发现沈眠今天带来的物理卷子上,库仑力的箭头全部画向了外侧。一笔都没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