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校服还回去。他刚才走得急,完全忘了这回事,等到他站在自家楼下的单元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低头看到自己胸口上那个八中校徽,才意识到自己把谢闻远的校服从天台穿到了家。他在单元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低头看着那件校服,脑子里快速转了几个选项:一是明天洗干净了还给他;二是明天不洗直接还给他——这个选项被他立刻否决了,因为他已经在里面穿了一整路,直接还回去不礼貌;三是明天穿着去学校,到了天台再还,反正他明天也要上去,谢闻远也会上去,天台是他们俩唯一不需要提前约定就能同时出现的地点。
他选了第三个。然后他推开单元门上了楼,把谢闻远的校服挂在衣架上,用蒸汽熨斗把袖子上的褶皱熨平。他熨的时候发现校服右肩处有一个极小的线头,从肩缝里伸出来了不到两毫米,他用指尖捏着那个线头犹豫再三,拉开抽屉拿出剪刀,把线头剪了,又把校服从里到外翻出来,确认内胆的绒布上没有任何脱线的迹象。做完这些之后他把衣架挂回原处,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熨好的校服,面无表情地想——这个人明天要是再敢把校服塞给他,他就直接把校服还回去。然后他拉好自己的被子,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个毫无威慑力的决心连说了三遍。
与此同时,谢闻远正站在公交站台等末班车。十月底的晚风把他高领毛衣上仅剩的体温一点一点带走,但他没有觉得冷——至少他的指尖和鼻尖这些最容易散失热量的末梢部位都没有向大脑传递强烈的冷信号。他还在想沈眠问的那句话。其实那句话本身并不复杂,“你对谁都这样吗”是一个非常常规的疑问句,语法结构简单,语义指向明确。
任何一个具备基础中文理解能力的人都能在三秒之内给出一个答案。但他就是给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答案,而这个答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自己。
他上车之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额头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手擦掉一块,看到外面路灯的光被车速拉成一道一道的橙色横线。他想——如果沈眠明天问他为什么在回答“不是”之后一个字都补不出来,他就说风太大,他当时没想好怎么说。但沈眠大概率不会问,沈眠不是喜欢追问的人,他习惯把所有问题都交给沉默去解决,然后在某一个晚上,写一道电磁学题,写完题之后再顺带完成答案——今晚那一句“算了”,就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也是他留给谢闻远的一条极为体面的退路。
但谢闻远不需要那条退路。他知道“不是”之后的空白应该填上什么,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把那个答案从心头搬到舌尖。
第二天傍晚,谢闻远推开天台铁门时,先看的不是今天沈眠有没有来,而是沈眠有没有穿他的校服。沈眠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后背靠着水箱,穿着自己那件薄款的秋季校服——是他自己的,不是谢闻远的。谢闻远的校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旧课桌边角上,衣服旁边还放了一杯没打开过的热奶茶,是从学校后街那家奶茶店买的,杯盖上用马克笔点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蓝点。
谢闻远盯着那个蓝点看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后走过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没有问那杯奶茶是不是给他的,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问的话,沈眠会用什么样的句式回答他——“顺路买的”“第二杯半价”“不做活动的话我不会买”或者任何一句不必与喜欢挂钩的理由。所以他没问。他只是拿起那杯奶茶,撕掉吸管的包装纸,把吸管戳进杯盖的时候,听到沈眠在一旁用一种非常平的语调说了一句“今天没风”。
谢闻远把吸管从杯盖里抽出来又戳进去,反复了两次,然后含住吸管喝了一口——红豆奶茶,热的。
“嗯。”他说。
“所以衣服还你了。”沈眠说。
“嗯。”
“你嗯了两遍。”
“嗯。”这一次比前两遍多了一个极细微的尾音上扬,像是在学习如何在无法撑开双臂的狭窄空间里朝对方缓缓挥手。这三个音节依次落在空气里,沈眠把它们记了下来——和草稿纸的折法、瓶盖上的颜色标记以及几周前那颗糖纸上的围巾兔子一起,放进了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的收藏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