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远第一次送沈眠回家,是在他把校服还给他的那个傍晚之后第三天。
那天放学后他们没有上天台——十一月的天黑得越来越早,傍晚五点半暮色就已经从天台铁栏杆缝隙里灌进来把整个六楼浸成灰蓝,而天台上没有灯,谢闻远连续两天在昏暗的光线里把洛伦兹力方向画反之后终于承认了一个他不太想承认的事实:天台的黄金时段已经从“整个傍晚”缩短到了“放学到天黑的窗口期”。于是他开始把做题地点从水箱旁边挪到教室——十二班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他可以提前把理综卷子写完,然后上天台的时候就不用再跟暮色赛跑了。但今天他提前写完卷子之后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在一楼楼梯口等着,书包带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杯从食堂小卖部买的红豆奶茶——不是他自己想喝,是他观察到沈眠今天中午在食堂只吃了半碗饭,喝了两口汤,然后对着糖醋排骨的盘子看了半天始终没有动筷子。虽然他没有亲眼看到这些细节,但于知行在食堂里用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同桌今天又不好好吃饭。”这条消息他收到的时候正在剥茶叶蛋,他把蛋壳剥完之后又剥了一个茶叶蛋,然后一起塞进饭盒袋子里带走了。
沈眠从三班教室出来的时候差点在楼梯间撞到他。他背着书包,校服领口竖起来包住下巴,左耳塞着一只耳机,右耳空着,大概是因为刚才于知行在走廊上追着他喊“明天要交英语作文你写了没”所以来不及把另一只也塞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突然拎出猫窝、还在适应光线强度的猫。他抬头看到谢闻远靠在楼梯扶手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的样子,脚步明显顿了一拍,然后摘掉那只孤零零的耳机,用那种标志性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说:“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谢闻远把奶茶递过去,语气和他被物理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差不多,平淡里带着一丝被当场拆穿之后懒得挣扎的坦然,但他并没有往自己辩解的方向花费任何力气。
沈眠接过奶茶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杯盖上那个极小极小的蓝点,没有戳穿他——十二班在五楼,三班在三楼,从五楼下到一楼再上到三楼,这个路径如果用“路过”来解释,需要在地理上和逻辑上进行大量的迂回,而谢闻远显然没有准备任何迂回的话术。他只是把手从伸出去的姿势收回来插进校服口袋里,然后跟在沈眠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出校门之后沈眠以为他会和往常一样在雕像旁边分开——平时他们在校门口雕像那里告别,沈眠往东走,谢闻远往西走去公交站,两个方向之间隔着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和两排掉了叶子的法国梧桐。但今天谢闻远没有往西转。他继续往东走,和沈眠走在同一条人行道上,步伐不快不慢,和他的身高腿长相比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压慢了半拍,好让沈眠不用加快脚步也能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沈眠偏头看了他一眼。谢闻远正低头看着人行道上被梧桐落叶覆盖的地砖缝隙,像是在数自己走了几步,又像是在用步数测量从校门口到沈眠家小区门口的距离。他今天穿的是自己的校服——就是前两天被沈眠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旧课桌边角上、旁边还配了一杯红豆奶茶的那件——袖口内侧的绒布上还残留着沈眠用蒸汽熨斗熨过之后留下的那道极浅的横向褶痕。沈眠看了一眼那道褶痕,又想起自己熨校服那天晚上的心理活动:如果有机会再摸到里面的绒布,要把自己锁骨处感受到的热再一次确认下来。但他此刻只是把奶茶杯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不用等公交?”沈眠说。
“末班车还早。”谢闻远没说“我送你”,也没说“顺路”,他说的是“末班车还早”——这是一个纯粹的陈述句,只提供了客观事实,没有暴露任何主观意图。但沈眠听懂了这个陈述句背后的意思:我不是顺路,我只是想多走一段。就像他在回答“你对谁都这样吗”时说“不是”然后一个字都补不出来,他把所有真正的意思都藏在客观事实的壳里,像把一封信叠成纸飞机之后混在一堆真纸飞机里,看你愿不愿意自己去辨认哪只是用手写过的。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东走。十一月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街灯还没亮,天色已经暗到需要路灯的程度了。沈眠住的玉兰小区离学校不算远,步行大概一刻钟,穿过一条两边都是文具店和早餐铺的小街,再拐进一个种着两排玉兰树的旧小区大门就到了。这条路沈眠每天来回走两遍,对沿途每一家店铺的招牌颜色和每一棵树的位置都熟到可以闭着眼睛走完全程,但他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段、以这种方式走过——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走在他外侧靠马路的位置,每当有电动车从后面驶过来的时候会稍微往他那边靠半步,把沈眠和电动车之间的距离从一米二缩窄到半米,然后等电动车过去之后再退回原来的位置。这个动作被他做得极其自然,像是在做一道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实验操作步骤,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被注意到。
走到文具店门口的时候沈眠停了一下。文具店门口挂着一排新到的围巾,灰色羊绒款,标价三十九块九,比他在商场橱窗里看到的那些要便宜得多。他停下来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秒,短到他自己都以为只是随便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自己——校服领口竖着,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右边袖子比左边长了半截,旁边站着一个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人。那个人的轮廓被文具店橱窗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勾了一道金边,从额角到下颌线一路延伸进校服领口的阴影里,看起来像是一幅被放在橱窗深处的剪影画。他把这个画面快速地在心里存了个档,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对那条围巾发表任何评论。
谢闻远也看到了那条围巾。他看的不是围巾本身,是沈眠停下来的那两秒。那两秒里沈眠的目光在橱窗里停留的角度刚好和围巾挂的位置重合,而他最近观察到沈眠在校门口遇到冷风时会把校服领口往上拉一截,但校服领口不够长,拉上去之后下巴还是会露出一小片被风吹得发红的皮肤。他把这个发现和文具店门口那条标价三十九块九的灰色围巾放在一起,在脑子里组成了一个还没有成型的计划,然后把计划暂时存档,继续跟在沈眠身后半步的位置往前走。
走到玉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还没亮的这段时间是沈眠最不喜欢的一段——天光收了,街灯还差一会儿才通电,整个小区门口被一种介于灰蓝和暗灰之间的色调笼罩着,什么都看得见但什么都看不清,像隔着一层脏了的玻璃在看世界。他在小区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把空了的奶茶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把两只手都插进校服口袋里。
“到了。”他说。
“嗯。”谢闻远说。
“末班车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