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
沈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六点五十八。从这里走到公交站大概还要七八分钟,如果他现在转身走,刚好能赶上七点半的车。但他没有提醒谢闻远时间。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小区门口的玉兰树下面,看着谢闻远校服胸口那个八中校徽被路灯的光照得微微反光,忽然发现了一个他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事实:谢闻远站在他对面的时候,站的位置永远是侧对着马路、正对着他。换句话说,谢闻远用自己隔在他和马路之间,而他自己身后是小区围墙。这个站位意味着如果有任何来自马路方向的风险——电动车、自行车、失控的滑板小孩——谢闻远会是第一个被撞到的人。他想起谢闻远每次在天台上放水杯的位置,桌腿右边两寸,误差不超过一厘米;每次推开铁门之后侧身让到一边让他先走;每次走在路上都站在外侧,过马路时频繁地左右转头确认路况。这些细节散落在过去一整个九月的角落里,他现在忽然把它们全部捡起来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不容置疑的结论:谢闻远不是对他好。谢闻远对他的方式和“对所有人好”不是同一个模式。谢闻远对他是“精确制导”,而精确制导是需要目标坐标的。他没有问那个坐标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天开始把谢闻远放水杯的位置记在心里,从哪天开始听出了谢闻远鼻子里那声极其短促的写错字专用的不满闷哼,从哪天开始把谢闻远折纸的方式复刻到自己手上还浑然不觉。这个问题不能问,一问就收不回来了,而他目前还没有足够的勇气把自己的答案和谢闻远的答案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重比对。
“走吧,”他说,把围巾——不是他自己的,是校服领口拉到头之后用手拽上去的那一小截——往上拉了一下,“赶不上别怪我。”
“赶得上。”谢闻远说。但他没有立刻转身走,而是站在玉兰树下又看了沈眠两秒——他在确认沈眠已经进了小区大门,确认他的背影已经从门卫室的灯光里融进了小区内部的灰暗,然后才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快,因为从这里到公交站实际上需要九分钟而不是七八分钟,而他不打算让沈眠知道。
第二天傍晚,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谢闻远在一楼楼梯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杯红豆奶茶,书包带挂在一边肩膀上。沈眠从三楼下来的时候看到他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靠在同一个位置,靠在楼梯扶手旁边,膝盖微微弯曲,重心压在左脚上,校服领口竖起来——和自己用校服领口挡风的习惯如出一辙,活像一只在固定时间出现在固定地点的大尾巴狼,还装作只是在看风景。
“今天又是路过?”沈眠接过奶茶,语气和昨天一样平,但他吸管戳进杯盖的动作比昨天快了大概零点三秒。
“嗯。”谢闻远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和昨天一样慢,站位和昨天一样靠外侧。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到第五天的时候沈眠已经不问他“你怎么在这里”了。他出了教学楼就往楼梯间走,果然在同一个位置看到了和四天前毫无区别的谢闻远,他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觉得谢闻远可能从放学到现在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过。他把奶茶接过来,戳进吸管,喝了一口,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穿过文具店和早餐铺,拐进玉兰小区门口那条种着两排玉兰树的小路。整个过程流畅到像是被编入了程序——沈眠是主程序,谢闻远是后台自动运行的服务进程。他们之间的交谈不多,偶尔说几句,大多是沈眠在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随口问一句“今天物理课是不是讲了电磁感应”,谢闻远答“讲了一半,明天继续”,沈眠说“哦”,然后沉默一会儿,又说一句他以前从来不屑于跟人分享的琐事,比如“于知行今天上课吃零食被老师抓了”。
周六下午没有晚自习,但他们还是同路走了一段——沈眠要去书店买一本参考书,谢闻远说他也去书店,因为他的笔芯用完了。沈眠看了一眼他胸前的校服口袋——那里别着至少三支不同颜色的水笔,没有任何一支有即将耗尽墨水的迹象。他看完之后没有戳穿他,只是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头也没回地进了书店,拿了那本电磁学参考书到收银台结账,然后出门的时候发现谢闻远站在门口等他,手里多了一支还没拆封的黑色签字笔以及另一杯红豆奶茶。
“笔芯买好了?”沈眠说。
“嗯。”谢闻远把奶茶递给他,然后把那支新笔拆开插在他刚买的参考书封面上——那是一支黑色的速干笔,笔帽上被人用马克笔点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蓝点。
从这天起,送沈眠回家就不再是一件偶发事件了。它不是约定——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以后每天放学一起走”;它也不是偶遇,谢闻远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等着,姿势几乎没有任何偏差,手里永远有一杯红豆奶茶,杯盖上永远有一个蓝点。这件事像天台上的沉默、草稿纸的对折方式和桌腿右边两寸的矿泉水瓶一样,在他们之间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没有开头,也暂时看不到结束。
沈眠有一天在睡前想起这件事——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拉出的那条细长的光带,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入睡比之前快了一点。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什么改善失眠的办法,而是因为每天放学之后多了一段大概一刻钟的路程,那段路程上有人走在他外侧靠马路的位置,替他挡掉所有从背后驶来的电动车和自行车带来的风,而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他把这个发现记在脑子里,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之前那些反复循环的自我批评,而是一句很轻的、带着奶茶余味的疑问——明天他还会在楼梯口等着吗。然后他自己在心里替谢闻远答了: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