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看。”谢闻远说,语气和他在课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差不多,平淡里带着一种被当场拆穿之后懒得挣扎的坦然,但他说完之后就把头埋回了化学卷子里,耳朵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人肤色向警戒状态过渡。沈眠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一道力学题,题干和他在高一时做过的那道力学题题型相似,解题步骤写了半页,然后在最后一步的旁边用红笔写了两个字:“粗心。”——那个“粗”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非常长,几乎横跨了半行格子的宽度,可见写这两个字的人当时对自己的粗心有多大怨气。
沈眠翻了几页。谢闻远的错题本没有他的那么工整,但逻辑极其清晰:每一道错题都标注了错误类型——“粗心”“公式记错”“受力分析少一个分力”“单位未换算”——然后每种错误类型后面都有几道同类型的巩固题,题号用荧光笔标了不同的颜色。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发现了一道被反复涂改的题,题干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很大的“改”字,然后那个“改”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体比例不太对,第三个“改”字笔画已经歪到几乎认不出来。看日期是谢闻远高一下学期第一次月考跌出年级前三的那一周。他想象了一下当时的谢闻远坐在十二班靠窗的位置,翻开笔记本,在前一天没有画完的受力分析图上把错的箭头一帧一帧纠正到正确的位置,嫌红笔不够醒目,便又加了一行他自己画的“改”字,每个字都用力到笔尖截断了笔记纸。
他把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想合上,翻过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什么。在最后一道题的算式下方——这本笔记本的倒数第三行,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红笔写的,是铅笔,字迹很轻很轻,像是写完之后用橡皮擦过但没完全擦干净,留在纸面上的是被石墨覆盖过又失去颜色的浅灰印痕,不是任何一道题的解题步骤,也不是任何一条错题标注。他凑近了看那行铅笔印,发现写的是两个字——“没事”。
谢闻远并不知道沈眠已经翻到了那一页。他正低着头对着化学卷子上的选择题发呆,笔尖在选项A和选项B之间反复跳跃,那道题的每个选项都像是可以被推翻的假说,但他脑子里惦记的并不是它。他想到沈眠错题本后半截每一页的空白,想到那个戳穿了纸面的墨点,想到他第一次推开天台铁门时沈眠的背影,那个背影和窗外一群麻雀掠过水塔边缘,在灰蓝的天空中没有留下任何声音。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写下过那两个字,也许是在某个考砸了之后翻开错题本准备记录错因却忘了带红笔的晚上,也许是在听老师说“谢闻远你最近状态不太对”之后回到座位上翻开本子随便写了点什么,也许那个“没事”不是写给任何人的。但在今天傍晚的旧课桌上,这本笔记本和一个多月滴水不漏的物理观察之后,沈眠两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眠把笔记本合上,用指尖把封面上那道起毛的折痕按平,然后把它放回谢闻远手边。他重新把耳机塞回去,但只塞了一只——另一只耳机垂在胸前,对着谢闻远的方向,像是留了一个可以随时接入的频道。谢闻远看着化学卷子发了半分钟的呆,然后拿起笔,在他自己的笔记本扉页上,在“理综错题本”几个字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他没有给沈眠看,写完就把笔记本放回了书包最外层。但他的耳尖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从红恢复到正常颜色。
沈眠用余光看见了他在写什么,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的错题本还摊开放在旧课桌上,谢闻远刚才翻到后半本空白页的时候,在其中一页空白角落里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字。刚才把本子合上时,才发现那个字——一个“改”字。和谢闻远自己错题本上被反复描了三遍的“改”字不一样,他写下的这个“改”字只写了一笔,像踩在雪地上的爪子印那样轻。
他们谁也没有解释自己写的是什么,就像从九月以来谁也没有解释桌面两寸外总是恰好出现的水杯,谁也没有解释洛伦兹力画反之后为什么还要做一遍又一遍,谁也没有解释从校门口到家门口那一段路为什么两个人的脚步永远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但沈眠把错题本拿回去之后做了一个动作:他把谢闻远写过的那个“改”字旁边的草稿纸碎屑弹出水面,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笔,在那道电磁感应大题的第三问上补上了最后一步。步骤清晰,注意方向无误。最后收笔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翻开自己的错题本最后一页——那页曾经因为蓝色墨点渗到纸背而留下污渍的空白页——用铅笔也写了一个“改”字。
他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和谢闻远笔记本里那行铅笔字呼应着排列在同一张旧课桌上。笔迹落下的力度比他以前任何一次写这个字都要浅,但他知道写下它意味着什么。他曾经在同一个本子上放弃记录错题,放弃标注优化路径,放弃用三色笔把每一道题的解法拆解开来——那些放弃不是因为不会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再翻开那个本子了,而今天他重新翻开了它,在第一页那道他曾经做得很漂亮的力学题上,补了一个遗落很久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