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发现谢闻远给他发天气预报的那一天,是十一月第一个降温日之后的第二个周三。
他早上出门前检查了一遍校服内胆的厚度,往卫衣口袋里多塞了两片暖宝宝,然后在玄关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到手机在茶几上短促地震了一下。他系完鞋带才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六点五十二分,发件人是一个他存了好几个星期但从未被系统归入任何一个群组的号码——收件记录往上翻只有一片空白,和那些每天被群消息轰炸的班级群聊比起来,这片空白本身就是某种不言自明的特殊。
“今天多云转阴,最高十一度,最低五度,偏北风三到四级。不用带伞,但要加衣服。”
沈眠站在玄关把这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温度数据,第二遍看的是“不用带伞”,第三遍他试图从这句不带任何颜文字和感叹号的纯文本中找出任何蛛丝马迹——换季提醒来自家长、或是从什么气象公众号转发过来的痕迹。但措辞太精确了,精确到“三到四级”这个风力的颗粒度,精确到最后四个字不是“注意保暖”而是“加衣服”——“加”是一个动词,是直接针对他的行为模式发出的调整建议,结合前一次降温时他只穿了一件薄款卫衣上学的客观事实,这句话的底层逻辑显然是:鉴于你上次降温没有及时添加衣物并导致体温流失,本次降温请提前准备应对措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蹲下去重新系另一只鞋的鞋带。鞋带系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个与此毫无关联但同样需要核实的细节——上周谢闻远在草稿纸上算一道电磁场题时,不小心把单位换算写错了,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在晚上回家之后翻了一遍自己高一时做过的同类题目,发现自己也犯过同样的错误。于是他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在谢闻远那条天气预报下面回了一条消息:“上次电磁场那道题,特斯拉和韦伯的换算容易搞错,你检查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别人给他发天气预报,他回别人一道高二物理题的易错点提醒。这种回复的社交逻辑完全不通,除非他和谢闻远之间已经存在一种默认的对话规则——不需要“早上好”也不需要“谢谢”,直接把脑内正在处理的信息发过去,对方会自行理解其与上下文的关联。但他还没来得及撤回,手机就又震了一下。
“收到。今天课间重算一遍,算完给你看步骤。”沈眠看着屏幕上的回复,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把围巾从衣架上拿下来戴在脖子上。这条围巾是他那条薄款,灰色,但比上次多绕了一圈——多出来的这圈不是围巾本身变长了,而是他今天早上不知怎么把围巾往外又抖开了一层。也许和天气预报无关,也许有关。
到学校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肚里,整个早自习没有拿出来。于知行在他旁边补英语翻译,一边补一边念叨“昨天晚上打游戏打到十二点,作业一个字没写”,沈眠嗯了一声,把英语卷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张。于知行说得正起劲,瞥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锁屏通知只显示发件人和第一行字。于知行把最后的翻译抄完,用眼尾余光扫到那条通知时手里的笔顿了一拍,然后继续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他看见的是两行字,第一行是温度范围和风力等级,第二行是“记得加衣服”,而那个号码备注名是“谢闻远”——备注名后面没有任何emoji,也不在任何群组列里,就孤零零地躺在收件箱里,躺得坦坦荡荡、不加掩饰。
此后的每天早晨,沈眠的手机都会在六点五十分到七点之间震一下。时间是稳定的,格式是稳定的,温度精确到个位数,风向精确到级,特殊天气会有追加提示——“今天有雨,带伞”“明天早晨有雾,骑车注意安全”“下周一开始持续降温,可以带暖宝宝”。措辞像气象部门内部使用的专业术语表,但是每次落到最后一行,都会有一句和气象无关的内容:“记得加衣服”“围巾可以戴了”“食堂中午有热奶茶可以考虑买一杯”。沈眠每次读完都会产生一种直觉——这份天气预报不是从任何天气类手机软件复制粘贴过来的,因为任何一个正经的天气预报都不会在风力等级后面加“可以戴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