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每条天气预报都存了起来，没有单独建文件夹，只是留在短信列表里。那些气象数据按时间顺序从十一月排开到寒假前，越积越多，在对话记录里叠成一列一列精确的温度数字和风力等级，像一个以时间顺序排列的、由另一个人手动记录并逐条发送给他的城区气候档案，而他本人是这份档案唯一的服务对象。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很难再收回去，于是他开始让自己不去想发送者的训练数据从何而来，只是在每天入夜自习前短短地回一个“嗯”或“知道了”——间或插一条同样简短但风格明显不同的物理学习小贴士，比如“上次那道波的干涉我找了一道同类题，放你抽屉了”。

很快他就发现了他回物理题规律和谢闻远发天气规律之间存在某种奇妙的相位差：谢闻远从不直接回复他那一两条物理提醒，但第二天交上来的草稿纸该处不会再出错；他自己也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对方关于天气的提醒，但每天穿的衣服越来越厚，围巾从薄款换成了加绒款，校服内侧口袋里的暖宝宝数量从两片增加到四片。

于知行是最早发现这件事的人。他在某个中午实在忍不住了，趁沈眠去接水的间隙歪过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消息栏里躺着三条来自“谢闻远”的未读——第一条是今天的温度，第二条是明天的预估值，第三条是“明天可能会下雪，你那个书包侧袋破了个洞，暖宝宝会掉出来”。于知行把目光从手机上收回，低头继续吃他的面包，心想——这个人连沈眠书包侧袋破了个洞这种事都能写进天气预报末尾的提醒里，而且沈眠竟然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奇怪的样子。这件事的离谱程度接近物理学中某种未被证实的超距作用力，要么是谢闻远对沈眠书包的损耗状态有着某种超越常人的洞察力，要么是沈眠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提过一句“我书包破了”，谢闻远就记下来了。但不管哪种可能，都足以让于知行觉得自己在旁边当了一年同桌所观察到的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越来越难以用“同学”或“朋友”来解释。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沈眠在家里做一道物理题做到深夜。窗外的风把梧桐树枝吹得啪啪打在玻璃上，他把台灯拧亮了一点，低头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受力分析图。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伸手拿过来看——不是天气预报，是一条和气象无关的消息，发件人还是那个孤零零的名字。

“刚才在整理错题本，之前那道洛伦兹力方向判断的题目还有另外一个解法，不需要先判断电荷正负，直接用右手定则然后观察掌心朝向来反推。我明天把推导过程带给你。”

沈眠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打开的错题本旁边，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他的受力分析，然后发现在刚才画错的那一道箭头上方，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动写出了正确的答案。他被自己这个习惯逗笑了——那是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笑，和任何对外展示时故意加深嘴角弧度的笑都不同，它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提了半毫米，然后迅速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像一道被快速擦掉又被重新画上的铅笔线。他翻过一页草稿纸继续往下算，发现自己今晚的正确率比昨天更高，却根本没在脑子里重复过任何一句自我批评。

他放下笔，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梧桐还在响，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的手机会在几点响——过去一周都是六点五十分左右，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他发现自己正在心里默算那个平均时间点，而且算出来的标准差值极小，说明这个数据集的一致性高得不正常。然后他又发现另一件事：自己最近入睡前脑子里的声音，从“你明天会不会又考砸”变成了一些更琐碎的、更具体的东西——比如明天天台上的风大不大，比如上次化学卷子最后那道离子方程式谢闻远是不是写了三种配平方法，比如刚才那条消息里用错了一个物理符号但自己花了不到一分钟就推导出了正确的替换。这些声音和他脑子里那些熟悉的自我批评比起来，密度更低，语调更缓，而且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它们全都和那个每天准时出现在天台上的、每隔五分钟抬头偷看他一回、每次画错受力分析就被他三言两语纠正的人有关。

他在黑暗里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对自己说了一句“睡觉”，然后闭上眼睛。但他知道自己还没睡着，因为他的心跳和手机屏幕的亮度一样，都在等他明早六点五十二分震动的另一个波形。或许手机上早该给谢闻远存另一个名字了——他想起第一次在天台上听到的那个称呼，只是当时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字会和他卡上同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