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在天台上,沈眠把憋了一整个白天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他为此等了将近六节课——不是没有机会问,是他在脑子里把这个问题的每一个版本都推演了一遍,然后逐一否决。版本一:“你今天上午在走廊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因为正好路过”——否决,因为谢闻远不是正好路过,十二班在五楼,大课间的走廊人挤人,没有人会“正好路过”三班门口的公告栏,更何况他手里还拎着明显是给沈眠带的早餐奶和面包,那盒早餐奶的吸管还是斜着插在包装盒侧面的,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发完天气预报之后去小卖部买同一个牌子同一种口味时养成的固定插法一模一样。版本二:“你以后别在那么多人面前替我说话了,会惹麻烦”——否决,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他在指责谢闻远做错了什么,而事实上谢闻远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用一种比沈眠自己更清晰、更不容置疑的方式说出了沈眠已经很久没有对自己说过的那些事实,而指责一个替你挡风的人站的位置不够隐蔽,这本身就是一种逻辑谬误。版本三:“你说的那个解题速度两倍,是你自己测的还是随口说的”——否决,因为他在问出这句话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谢闻远从来不随口说任何话,他的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结论都有推导过程,他说的“两倍”大概率是某天傍晚在天台上交换做同一道力学题时无意中记录下来的时间差,而这个时间差被他在脑子里存档、分类、标注了星号,然后在今天上午从记忆库中调取出来,用和念物理定理别无二致的冷静语调原样宣读。
他最终选择了版本四,也是唯一一个不需要任何前置解释、不需要任何自我保护的版本。他把笔搁在错题本边缘,用左手把绕在手指上的耳机线拆下来——拆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线缆弹了一下,打在他的食指关节上,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响,像他此刻的声带正在做的准备工作——然后看着谢闻远摊在旧课桌上的草稿纸开口了。那张纸上画着今天的第四道受力分析图,三个箭头分别标注了G、N、f,比例精确,方向正确,摩擦系数下标用小写k标得清清楚楚,和三小时前他在走廊上说出“省二等奖”时的逻辑结构完全一致:先列出全部已知条件——物体的质量、斜面的倾角、接触面的粗糙程度——再按规范步骤逐一推导,每一步的运算符号都规规矩矩地落在等号两侧,没有任何跳跃或省略。“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谢闻远,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错题本——本子翻开在新写的那一页电磁感应综合题,解题步骤写了满满大半页,最后一行还没写完,笔尖停在“由楞次定律可知”的“知”字最后一撇上,撇出去的方向刚好指着旧课桌对面那个人的膝盖,好像这支笔在替他完成一次他没有勇气用眼睛完成的注视。
谢闻远正在画图的手停了一拍——不是停下来思考,是停下来换了一支笔。他把红笔从笔袋里抽出来,在摩擦力的箭头旁边标注了一个极小的f,下标k,字迹比他平时在错题本上写的那些标注都要小一号,小到沈眠如果不把错题本往他那侧推近几寸几乎无法辨认,像是想让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着痕迹地嵌进物理符号堆里蒙混过关。然后他用一种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发天气预报时完全相同的平稳语调,对着那道受力分析图说出了今天傍晚的第一句回答。
“因为你写的那篇作文,可以登校刊。”
沈眠愣了一拍。这个回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范围——他设想过谢闻远可能会说“因为我认识你”,或者“因为你是跟我一起在天台上做题的人”,或者“因为你高一的竞赛省二等奖至今还在学校荣誉墙上挂着我不说谁说”,甚至设想过谢闻远会直接把上午在走廊上用过的那套话再重复一遍——“他物理竞赛拿过省二等奖,解力学题的速度是你两倍”——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谢闻远会把物理省二等奖这个论据完全跳过,直接从另一个更久远、更隐蔽、和他最近几个月的物理成绩毫无关系的领域里搬出了一个完全独立的论证素材。那篇作文是他高二刚开学时语文老师布置的一篇随笔,题目是“风从南方来”,他写了校园里秋初的风——写了风从天台铁栏杆的缝隙里灌进来时的声音,那种声音不像冬天北风撞在铁皮上发出的沉闷撞击,而是更接近于一把细沙被慢慢撒在纸面上的摩擦声;写了风把操场边梧桐叶吹起来时叶片背面呈现出的银灰色光泽,那种光泽只在傍晚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会显现,像有人用铅笔在叶子上画了一层极淡的金属质感;写了风把他摊在膝上的物理试卷吹得哗哗响而他懒得用橡皮压住因为那道受力分析他反正也画不对——他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细节写进去,他本可以写点更积极的东西,但他还是写进去了,因为那确实是他每天在天台上发呆时最真实的感受。语文老师给他打了很高的分,批语写的是“语言细腻,观察敏锐”,然后把这篇作文贴在三班门口的公告栏范文角,贴了大概一周半,期间被隔壁班的宣传委员路过时多看了两眼,被语文课代表拿去复印了两份,然后被新的范文覆盖。他以为这篇作文没有人真正读过——他是说,真正读进去,不是扫一眼分数和批语就翻篇,不是记得“哦沈眠写过一篇关于风的随笔还不错”,而是读进那些关于天台、风声、铁栏杆缝隙的细节,读进他藏在那些景物描写背后的、他当时还不敢直接说出口的情绪。
“你怎么看过那篇作文。”他问,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诧异,不是怀疑,是一种类似于在错题本上偶然发现另一个人用铅笔在空白处帮他算出了他以为只有自己会算的另一种解法时的心情,那种解法他反复验证过是对的,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