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不知道有人在拐角后面站了片刻，不知道有人为他准备了奶茶然后又扔进了垃圾桶，不知道有人在这天傍晚回到教室之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又用笔尖全部涂黑。他只知道今天有两个人和他进行了对话，其中一个是苏晚棠——她递给他那幅侧脸速写，而他无法收下对方的全部心意，因为他在镜子和试卷之间看到的那个人和那幅素描里的人之间的距离，他比任何人看得更清楚。另一个是谢闻远，他在奶茶店买了两杯红豆奶茶，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然后站在他旁边对着图书馆门厅上方的电子钟说“你今天物理卷子做了没有”。

沈眠后来回到教室，把这幅速写夹进错题本最新一页和封面之间的空白夹层里。他翻开错题本的时候无意中带出了夹在前面几页的物理竞赛获奖名单——那张被谢闻远从教务系统翻印出来的旧档案边上还残留着红笔的圈号，他把速写和名单归到同一侧，压了压本子的边角以防它们掉出来。

而许择深在草稿纸上写道：“她没有给他那封信，只给了画。那封信还在她的速写本里。她留了它很久。”

谢闻远是在晚自习前才看到苏晚棠匆匆走出图书馆的。他当时正在楼梯间调整书包带的长度，准备上天台，看到她低头快步穿过一楼过道，手里攥着一个已经空了的信封，指节发白，但他没有看到许择深。没有人看到他——他在承重墙后面把打火机放进校服内兜里，转身走进了五班的教室，从桌肚里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开始抄写今天的物理作业。

标题是匀变速直线运动的综合应用。第一道题关于一个从斜面顶端静止滑下的小木块。动摩擦系数已知，斜面倾角已知，他需要计算的是小木块滑到斜面底端时的速度。他在读题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没有办法集中在题干数据上——斜面的倾角是三十七度，而图书馆门厅的光线在下午有一种偏暖的色调，打在侧脸上会在书封边缘投下柔和的影线。他把第一道题解了一半然后划掉重新做，因为第一次代入公式的时候把摩擦力的方向弄反了。小木块在斜面上受到三个力的作用：重力、支持力、摩擦力。重力竖直向下，支持力垂直斜面向上，摩擦力沿斜面向上。其中重力的下滑分量为mg sinθ，方向沿斜面向下。如果小木块从静止开始加速，摩擦力的方向应该与运动方向相反，即沿斜面向上。他第一次算的时候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沿斜面向下的摩擦力箭头，然后意识到这个箭头的方向和实际情况正好相反——小木块往下滑，摩擦力应该往上，他画成了往下。这属于基础题出错的范畴，他以前不会在这种题上犹豫，也不会在洛伦兹力方向已经纠正了无数次之后仍然对一个基本动力学问题产生误判。他把那道被画反的受力分析图原样擦掉，在箭头旁边补了一颗很小的星号——和他在天台旧课桌上沈眠的错题本边缘画的标记尺寸相同，但形状更模糊，大概是没有尺子辅助直接徒手点上去的原因。星号。颗数。他在那天傍晚之后开始在意自己每次犯错的频率，并把其中一部分原因归结于自己最近在天台上待太久、导致对某些人的行为细节分析占用了他大脑中本该分配给受力分析的缓存空间。

而沈眠在水箱旁边翻错题本，谢闻远在刷卷子，天台上风不大，旧课桌上的草稿纸需要压住但不需要加碎砖。他把碎砖推过去递给谢闻远时先扫了一眼他刚做的受力分析图——摩擦力的方向画对了，箭头旁边有一小片被擦过的痕迹，大概在三步之前又调整过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的试卷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力学大题，在背面对齐受力轴把动摩擦系数的检查项一行一行列给他。“下滑分量和摩擦力的夹角不是随便估的，”他说这句话时手指还帮他稳定着方才递来的碎砖，“你得保证至少有一遍是顺着斜面往同一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