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择深那天带了奶茶。不是学校小卖部那种五块钱一杯的速溶奶茶,是特地在学校后街那家新开的奶茶店买的,四季春茶底,三分糖,加了燕麦和布丁,杯盖上用店里的红色记号笔写了一个小小的“苏”字。他之前观察过苏晚棠在画室课间喝奶茶的口味——她不喜欢太甜的,每次都会把吸管戳进去之后先尝一口,如果觉得甜了就会把杯子放在画架旁边晾一会儿再喝。所以他特意点了三分糖,燕麦也是她上次在食堂跟同学提过一嘴“奶茶里加燕麦口感比较好”之后他默默记下来的。他端着这杯奶茶从后街走回学校,一路上都在想着今天要找什么理由自然地递给她——也许是“画室今天暖气太足了你喝点凉的”,也许是“刚好买一送一”,也许是“顺便带的”——这些理由他在脑子里反复测试了好几遍,每一个都经过了他自认为严密的可行性评估,最终选了“刚好买一送一”,因为这个理由最不需要她做出任何回应,也不附带任何需要她感到负担的好意。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看到了苏晚棠。她背对着他站在门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素色的信封,正在跟一个站在图书馆门内侧的男生说话。那个男生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挺久的旧书包,侧身倚在门边,校服领口竖起来包住下巴,露出一截被阳光晒得微微泛金的侧脸轮廓线。许择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走廊拐角的承重墙后面。他认得那个男生——高二年级的人大多都认得他,不是因为任何社交关系,而是因为那张脸和那个外号。“漂亮废物”,走廊上的人这么叫他,语气里有惋惜的也有看热闹的,但无论是惋惜还是看热闹,似乎没有人真正站出来替他否认过这个词。许择深以前觉得这个词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偶尔在课间听到这个名字从别人的对话中飘过去,偶尔在公告栏的红榜底部看到这个名字和后面跟着的一串不断下滑的数字,偶尔在物理老师上课时讲到一道竞赛题时听到老师无意中提一句“以前沈眠这道题做得很好”。但也仅此而已。他不是自己会主动关注的类型,因为沈眠看起来不会出现在他想关心的任何范围内。
但现在他发现苏晚棠正在跟那个人说话,而且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的姿势和他自己端奶茶时调整杯身角度的紧张频率相近——拇指反复摩挲信封边角,重心在左脚和右脚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三次。
他站在承重墙后面听完了整段对话。图书馆门厅的回音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他所在的位置。苏晚棠说她从图书馆看到他之后偷偷画了好几幅素描,说那是之前画的,一直想给他,她叫他不用急着回答,只是想让对方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句话都听得出是反复打过草稿的——那种语气不是即兴发挥,是背了很多遍之后才会有的流畅。
然后是沈眠的沉默。那阵沉默持续了好几秒,久到许择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奶茶杯,发现燕麦已经在杯底沉成了一团。然后他听到沈眠的回答:他的语速很慢很平,和他偶尔在走廊上被人搭话时的语调差不多,“对不起,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任何人来喜欢。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然后是苏晚棠说“你很好,你可能不觉得自己好,但你真的很好”,把画塞进他手里,然后从门口快步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很快,低头走过他藏身的拐角时离他不过几米,碎发被快步搅动的气流拂得有些散乱。
许择深没有叫住她。他靠在墙上,手里那杯燕麦正在从温热变成温热偏凉——三分糖的四季春茶,布丁,燕麦,特意让店员在杯盖上写了个苏字。现在这杯奶茶看起来像一个被退回的快递包裹,收件人拒收了,寄件人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儿走,而那个拒收的人甚至不知道有人给他寄了东西。
他等了片刻才从承重墙后面走出来,路过图书馆门口的垃圾桶时把那杯奶茶扔了进去。杯身撞在垃圾桶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燕麦和布丁还没被动过一口。然后他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一路上再没有停顿,只是在路过三班教室的时候往敞开的窗户里看了一眼——沈眠不在那个靠窗的座位,桌面空着,只放了一本摊开的物理错题本和一支没盖笔帽的水笔。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他的班级在五班,走廊尽头靠近厕所的位置,和美术教室隔了一层楼,和沈眠的教室隔了两层楼,和苏晚棠的画室隔了整整一栋楼。他忽然觉得这个距离是有意义的——如果没有这杯奶茶,如果没有今天他在图书馆门口看到的那一幕,他大概永远不会把这些坐标放在一起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