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远是在沈眠去洗手间的间隙里看到那幅速写的。
沈眠走之前把素色信封搁在天台旧课桌靠近水箱那一侧的边角上,和谢闻远每天放温水杯的位置完全重合,好像这个位置在他心里已经被默认为“暂时存放不想带走但也不打算丢掉的东西”的固定坐标。信封没有封口,只是把封舌轻轻折进去压了一道折痕,露出里面素描纸的边缘——那种纸的纹理谢闻远认得,是美术生专用的细纹素描纸,比普通A4纸厚一些,表面有极细微的颗粒感,铅笔划上去的时候会留下比复印纸更深一个色号的灰调。他认得这种纸是因为他母亲在世时也画画,家里还留着几本她年轻时用的速写本,封面被炭笔灰蹭得发灰,内页的素描纸就是这种纹理。
他把笔搁在草稿纸旁边,伸手拿起那个信封——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此刻天台上有人从身后经过,大概会以为他只是在拿自己放在桌上的笔袋。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信封两侧,把封舌挑开,抽出里面的画纸,展开。
铅笔线条利落而温柔。每一笔的力度都控制在刚好能留下清晰痕迹又不至于压凹纸面的程度——眉骨的起笔处最轻,像用笔尖在纸上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然后沿着眼眶的弧度逐渐加重,到眉峰转折处力度达到顶点,再沿着眉尾缓缓收尖;眼窝的阴影不是用铅笔直接涂出来的,而是用橡皮在已经铺好的灰调上擦出了极细的减淡线条,明暗交界线处理和她在画室里对着石膏像练了无数遍的技法完全一致,只不过这次她的对象不是石膏,是一个活生生坐在图书馆窗边发呆的人;鼻梁的线条从眉心到鼻尖一笔到底,中间没有任何犹豫或停顿,说明她在画这一笔的时候手指完全信任自己的观察——她观察这个角度大概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不是那种随意扫一眼就放下的看法,是从眉骨看到下颌线、从耳廓看到喉结、从校服领口的褶皱看到头发末梢翘起的方向,把每一根线条的走向和力度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发现这幅画里有几个细节是他自己也注意过的——比如沈眠发呆的时候瞳孔会微微偏向左侧,眼睑会比平时稍微下垂一些,下唇的阴影比上唇略深——但他从来没把这些观察画下来。他只是把它们存在脑子里,每天在天台上等沈眠来的时候从记忆库中调取出来温习一遍,然后继续做题。而现在这些细节被人用铅笔固定在纸面上,变成了一件可以被递到沈眠手上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把速写翻过来,又翻回去,翻到第三次停在了右下角一个极小极小的灰色圆圈处。他知道那是铅笔在细纹纸上轻轻点过的痕迹,也许是她画完最后一笔时无意间留下的,也可能是她本来想在那个位置写下什么却最终没有动笔。他在原处端详了好几次,然后将画纸重新放回信封里,把封舌按原样折好,将信封放回原来的位置。他的动作依然很轻,但放下信封之后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指尖仍然搭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自己把东西放回了原处。
然后他开始翻书包。先是拉开主拉链,在手电筒、计算器和笔袋之间摸了一遍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又拉开侧袋,把理综卷子和草稿纸全部抽出来摆开在旧课桌上,每张草稿纸都翻了个面检查了反面。赵景和上次问他借了红笔至今没还,所以他只好把黑笔在桌上多摆了几个角度,最后从草稿纸堆最底下抽出一张只用了半个正面的备稿——那是他昨天做电磁感应题时错了好几次的草图,反面是空白的。他把草稿纸放在旧课桌上,用错了两次的旧卷子角把四边压平,然后拿起他唯一一支没被借走的黑色水笔,开始画。
他想画的不是肖像画。他没有素描基础,从小到大美术课交的作业都是几何体和色彩构成,人物速写零基础,上一次画人大概还是在初中美术课上用铅笔画火柴人。但他看过沈眠的脸这么久——隔着一张旧课桌的距离,隔着两排书架的距离,隔着走廊上人来人往的距离,隔着医务室窄床边半掩的布帘距离,沈眠的轮廓在他记忆里的精确度大概和他对一道标准受力分析图的肌肉记忆差别不大。他不缺任何一个角度任何一个细节的储存,他缺的只是把脑子里的画面转移到纸面上的手部肌肉训练。
所以他画出来的东西,和他脑子里存的那张高清参考图之间,隔了大概七八个数量级的精度差。
眉毛画粗了,眼距画窄了,左边的眼睛比右边大了将近三分之一——因为他画左边眼睛的时候刚好一阵风把草稿纸吹得翘起来,他用手去压纸的时候笔尖拖了一下,在眼角的位置拉出一道不必要的下坠线。他盯着那道下坠线看了几秒,用拇指擦了擦,擦出一小片模糊的灰渍。鼻梁画短了,和嘴唇之间的距离太近,导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压缩了几个像素。嘴唇的轮廓描了两遍,第一遍太宽,第二遍想用细线收窄,结果把原本画对的部分也盖住了。下巴的角度偏了可能不到几毫米,但他看着就是不像沈眠——不是五官不像,是沈眠脸上那种安静到近乎疏离的、像是随时能从现实世界中抽离出去飘进某种更深远的空白里的神情他没有抓住,那种面对草稿纸上箭头方向错误的受力分析时先是不动声色地瞥一眼、然后才轻轻推过来半寸指出“这边应该是向外”的神情他没有抓住,那种在他上次受伤后用围巾遮住发红的耳尖、却被他一把按在怀里时呼吸忽然轻下去慢了半拍的神情他没有抓住。他把画笔搁下,把这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从桌上揭起来准备揉成一团,纸都皱出声了,然后停了片刻,又把它重新铺回桌面。他用黑水笔在画的下方写了四个字——
“我的比你丑。”
写完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模样大概比他刚才拿马克笔在杯盖上画蓝点时更不自如——手指上沾着没洗干净的墨水,他低头端详了画中人的轮廓,然后在黑水笔字下方又加了一句,没有刻意停顿,反而像是在脑子里越过了一道反复绊倒过他的受力分析图:
“但我画的时候想的是同一个人。”
沈眠上完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从冬天特有的那种又淡又薄的灰白过渡到了傍晚更深一层的冷调。他推门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谢闻远正低着头坐在旧课桌旁——背脊挺直,左手按着草稿纸边缘,纸面正对着自己胸口,右手缩在膝盖上握成拳。这个姿势的防御等级大概相当于一只被人发现了藏食地点的猫。
“你在画什么。”沈眠把校服袖口的拉链拉上,朝他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洗手间带回来的微凉水温。
“受力分析。”谢闻远把草稿纸翻了个面,翻得太快了导致纸边缘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尖细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