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力分析需要画人脸吗。”沈眠在他旁边站住。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草稿纸翻过来之前那面有一小块没遮好露出来的线条——一道画歪了的黑水笔痕,弧度和人的下眼睑轮廓差不多——而草稿纸背面整张都是空白,一道受力分析的箭头都没有。
谢闻远把自己那几根沾着墨水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动作非常轻,像是在试图把证据从指尖蹭掉。他把草稿纸往书包方向推了过去,准备塞回侧袋,但沈眠的动作比他快——不是眼疾手快的那种快,是用一种极其自然的、从他手里接错题本翻开的姿势,从桌上把草稿纸拿了过去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谢闻远的身体往上微微一探伸了伸手想拿回来,但指尖只碰到了沈眠手背上的皮肤,然后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拍又收了回去。
沈眠把草稿纸翻过来。
他看了整整几秒——这几秒里天台上的风停了,水箱的铁皮不响了,楼下操场上的人声像是被某个临时降临的寂静过滤器抽成了模糊的背景底噪,只剩下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和他视线里那个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看不出五官细节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侧脸的黑色水笔小人。
“这是眼睛?”他用指尖点了点左边那个画大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椭圆,语调和他平时在错题本上指出受力分析箭头方向时的陈述式纠正完全一致,“眼距太窄了。”
“嗯。”
“眼距窄成这样,跟你上次在错题本上把抛物线斜率画重复了一样——你先把两个零点的位置定好,再在中间画线。”
“嗯。”
“下巴也歪了,你刚才画的时候是不是没定耳朵参照点。”
“嗯。”
“不过头发画得还行,”他用指尖沿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侧脸轮廓线往下划到发尾,“这里的弧度是对的。”他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画纸下方那行字旁边更小的那行字——“但我画的时候想的是同一个人”——然后把整张草稿纸翻过来扣在自己膝盖上。他的围巾从肩膀滑下去一截,露出下巴尖上被冷风吹得泛红的那一小片皮肤。“还行。”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把苏晚棠那幅速写挪到自己错题本夹层里,把谢闻远那张丑得不成样子的黑色水笔画像从桌上拿起来,沿着折痕折了两次,然后放进了自己校服内侧贴胸口的那只口袋里。然后他重新拿起错题本翻开到最新一页,用黑色的笔杆顶端顶开页角翻开今天没有做完的错题本封面,低着头想了想,又在下方补了一句:“不过你平时画的洛伦兹力箭头比这张图歪多了。”
谢闻远把目光从他放画的位置收回来,手指在旧课桌上压住自己刚翻开的物理卷子边缘,把自己的理综卷往前翻了一页翻开新一章的电磁综合题。“手指没画好,”他说,“笔尖太粗了。”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沈眠的校服内侧口袋——隔着一层布料,他碰到了被折得齐齐整整的草稿纸边缘。他的拇指停在口袋外侧用力按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回去拿起黑笔开始在新题旁边画受力分析。第一个受力分析的箭头方向又画错了,沈眠没有提醒他,只是把错题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抽出一支红笔,在谢闻远画错的那道力矢量旁边标注了一颗很小的星号。他侧头看了一下对方握笔的手指——黑墨水还未完全干透,指节在桌面压得有些泛白。
谢闻远在他画星号的下方重新画了一道向外的箭头,比刚才粗了一些,也正了一些。然后他在箭头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这次没反。”他写完这行字之后把铅笔推到沈眠手边又推了一下好像想把铅笔完全推给他保管。然后他低头继续看自己摊开的电磁综合题,左手在草稿纸上翻了一下。沈眠没有拿那支铅笔,但他把自己的红笔换到左手,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没用过的蓝色马克笔放在课桌腿右侧两寸——和谢闻远每天放水杯的位置完全重合。
“围巾尾巴掉水箱后面了。”谢闻远指了指他椅子脚后面的缝隙。
沈眠弯腰把围巾捡起来重新绕在脖子上,刚才放水杯的位置处多了一颗极小的、刚补上去的红点,和谢闻远草稿纸上刚才画“还反”两个字时用的同一支马克笔。“今天没有颜色区分——马克笔是赵景和还回来的,他说笔尖比你上次帮他补在瓶盖上的要细。你要不要试试看这次能不能画出眼睛。”他把笔帽拔掉递过去,然后弯下腰继续检查他旁边的受力分析草稿。“这张纸歪了——你真的打算把他从图书馆画完带回家?”谢闻远把笔接过去,在草稿纸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但很圆的蓝点,然后把它和星号一起推到沈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