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揉掉的。”他说,声音比他平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低了半个调,尾音在天台的风里散得很快,像是这几个字还没完全成形就被他匆匆推出了喉咙。他把草稿纸往沈眠的方向又推了半寸——这次碰到的不再是杯沿,而是直接挨到了沈眠的手指边。“赵景和看见了。他说丑。”
沈眠把猫小心地放在旁边叠成坐垫的旧校服上,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边缘起毛、折痕交错的草稿纸。他展开它的动作很慢——不是小心翼翼,是像在拆一件他知道内容物是什么、但不急着一次性看完的东西。纸面在他手指下发出很细微的沙沙声,草稿纸上那些被反复揉皱又被展平的纹路在暮色里看起来像一张褪了色的地图。他先看到的是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我的比你丑”,每个字的笔画都用力到纸面背面能摸出微微凸起的压痕;然后他往上翻了一行,看到了那句更小的、更用力的、像是写完之后差一点就被拇指擦掉但最后不知为什么没擦的字:“但我画的时候想的是同一个人。”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黑色水笔画,线条生硬,比例失调,眼睛确实一大一小——左边那个因为画的时候风大笔滑了一下,眼角往下多拖了一小条线,导致整只眼睛看起来像是被谁用橡皮从外侧往下拽了一截,和右边那只正常大小的眼睛之间产生了微妙的不对称感。鼻梁画短了,导致嘴唇到鼻底的距离被压缩了大概三分之一,整张脸的下半部分看起来像是被某种不合比例的缩放算法处理过。嘴唇的轮廓描了两遍,第一遍太宽,第二遍想用细线收窄,结果把原本画对的上唇峰也盖掉了,下嘴唇的弧线更是直接画偏了,整体往右挪了一点,看起来像笑又没在笑。下颌线画了三次,每一次都偏左偏右不对位,三次弧线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边缘区域。但头发末梢的弧度确实是他的——是那种他每天对着镜子用手指随便拨拉一下就会翘起来的弧度。校服领口竖起来包住下巴的角度确实是他的——和他每次往天台方向走时不自觉把校服领口往上拽的角度几乎完全重合。还有耳朵——谢闻远竟然把耳朵画对了,虽然耳廓的比例偏小了,但耳朵从头发末梢里露出来的位置是对的,和他本人的位置一模一样。
最重要的是眼睛。虽然一大一小,虽然左边那只眼角多了一条不必要的下坠线,但在整个画面最不起眼的细节里——在左边那个画大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眼眶中间,在瞳孔的位置,谢闻远用笔尖在墨水里戳出了一个极小极小的留白。那个留白不是擦出来的——黑水笔没法擦——他是画眼睛的时候特意在涂满墨水的瞳孔中央留了一小块没上色的纸面,让它在周围的深色墨迹对比下显出一点白色光泽。那个留白的位置是他瞳孔反光点的位置。沈眠记得自己有一次在天台上对着手机屏幕整理耳机线的时候,从手机黑屏的反光里看到过那个光点——它在左眼瞳孔偏左上角的位置,从某个特定角度看过来时会在深色虹膜上形成一个极小极亮的反射光斑。
谢闻远抓住了那个光斑。这个连用尺子画受力分析箭头都会歪、连直线两端对齐都做不好、画一个标准圆需要先用圆规画好再用橡皮把多余的线条擦掉的人,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用一支快没墨的黑水笔,在画变形了的眼眶中间,准确地留下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留白——那是他瞳孔高光的位置,精确到如果拍一张照片然后用取色器工具去定位,大概离实际反射点偏移不到几毫米。
他把那张草稿纸放在膝盖上,从文具盒旁边拿起自己的黑水笔。谢闻远说赵景和看见的那行字下方有一段空隙——他指的不是“画”,是那行铅笔写的小字,字迹比平时他在错题本上的标注更轻,被草稿纸的皱痕压得有些断断续续。沈眠用黑笔在旁边写了一句回复,然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放回自己的口袋。
“确实是丑的,”他开口,语调和他平时纠正受力分析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的手指在把画放进胸口口袋后放慢了半拍,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那张草稿纸的边缘,像是把某颗刚从草稿纸星号上拆下来的记号挪进胸腔起伏的固定节律里,“但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