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远是在苏晚棠把速写递给沈眠之后的第三天傍晚,才终于把自己那张草稿纸从书包底层翻出来的。
他本来想让它永远躺在那里——和那些画错又懒得扔的受力分析图、写到一半就没墨的草稿纸、以及上个月食堂小卖部找零的三个硬币一起,安静地占据书包夹层底部那个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没人清理过的角落。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完整的心理建设,方案如下:万一某天沈眠翻他书包找错题本,看到这张涂得乱七八糟的水笔画,他就说那是赵景和上课无聊画的,和他本人无关。这个方案的最大漏洞是赵景和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连火柴人都画不利索,画出来的东西比这张还丑,但这个漏洞在短期内不太可能被沈眠发现,因为他和赵景和的交集仅限于走廊上偶尔的点头和食堂里隔着三张桌子的遥望。
但这个心理建设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上被赵景和本人亲手拆穿了。赵景和从他书包侧袋里抽草稿纸准备抄物理作业——他自己的草稿纸全用来写数学竞赛的推导过程了,连一张空白的都找不到——结果把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也一起带了出来。纸从书包侧袋里滑出来的姿态很不体面,先是露出一个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的边角,然后整个纸团滚到桌面上,在惯性作用下弹了两下,最后停在赵景和的文具盒和谢闻远的保温杯之间。赵景和的反应流程如下:先是出于好奇用手指把纸团展开,然后盯着纸面上那个眼睛一大一小、鼻梁短了一截、嘴唇描了两遍还是歪的侧脸肖像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发出了让整个十二班后排都转头看过来的笑声。他说谢闻远你什么时候开始画漫画了,这人画得怎么这么丑,眼睛一大一小跟被打了一拳似的,这是谁啊你画的是人还是外星生物。谢闻远从他手里把草稿纸夺回去的速度大概相当于他跑一千五百米最后冲刺那个阶段的瞬时爆发力,纸张在空中被扯得发出一声脆响,赵景和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说好好好不看了不看了你别激动,我把我的草稿纸借你一张行了吧。谢闻远把草稿纸折了两次塞回书包侧袋,然后拉链拉到头,扣上书包盖,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表面看起来和平时收卷子没有太大区别,但赵景和注意到他的耳尖从健康的肉色变成了淡粉,又从淡粉变成了深红,整个色相渐变过程大概持续了不到三十秒,速度比他上次被物理老师点名上台做题时还快。
他不是怕被人看到自己画得丑——他从小到大美术课成绩一直稳定在“及格”附近,画什么都像受力分析图的辅助线,画苹果像带正电荷的球体,画花瓶像倒扣的锥形烧瓶,这是客观事实,他不否认,也懒得否认。他怕的是被人看到这张画本身,因为任何一个有基本观察力的人都能认出画里的人是谁:那个侧脸轮廓,那截从校服领口里竖起来的脖子,那个微微偏向左侧的角度,那个下巴尖被冷风吹得泛红的位置,那个耳廓从头发末梢里露出来的弧度——和他每天在天台上用余光观察了无数个傍晚的轮廓是同一个。而赵景和的观察力恰好不差,他甚至在这几秒的审视里已经从眼睛一大一小的比例里辨认出了一些蛛丝马迹,然后在谢闻远把草稿纸夺回去之后又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压低声音问他画的是谁。谢闻远没有回答,只是把物理卷子从桌面上翻了个面,开始做最后一题。赵景和还想再追问,但看到他握笔的力度已经把笔尖戳进纸面——笔尖陷入纤维的深度在这个光线条件下肉眼可见——再问可能要出人命,于是识趣地把注意力转回了面前的卷子,并在心里默默把这件事归档进“谢闻远最近反常行为数据库”,和之前收集的“每天放学往三楼跑”“书包侧袋多放一盒创可贴”“食堂里把糖醋排骨全夹到自己碗里然后等人求他”等条目并列存放。
傍晚,谢闻远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沈眠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今天没戴耳机——两只都摘了,绕在手腕上,白色耳机线在手背的骨节突起处交叉了两圈,末端垂在膝盖旁边,随着他给猫顺毛的动作轻轻晃荡。膝盖上放着那只橘猫,橘猫把下巴搁在他左手虎口上,眼睛半闭,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沈眠的手腕内侧,发出很轻的、类似收音机白噪音的呼噜声。沈眠在挠猫的下巴,力道很轻,轻到猫的眼睛完全闭上了,耳朵却还在随着他的指尖微微转动。他低头看着猫,嘴角有一条极细的弧线,不明显,但比他在教室里对着错题本发呆时的表情要松弛得多。水箱铁皮在傍晚天色中反射出一种偏冷的金属光泽,把他的侧脸轮廓映成灰蓝。
谢闻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抽出今天的理综卷子和草稿纸。他把那张已经被压出永久性折痕的草稿纸和其他草稿一起压在卷子下方——压得比平时更往里一点,边缘完全藏在卷子的阴影里,以防万一被风吹起来。然后他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道电磁感应题,把笔拿起来,开始读题干。题目是关于一个矩形线圈在匀强磁场中匀速转动产生交变电流的标准题型,他做过至少五次同类型的题,步骤很熟,但他的笔尖在写第一行公式的时候多顿了一下——因为沈眠在对面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像被猫的尾巴尖挠到了手腕上的痒处。
“你那张画呢。”
沈眠的声音从猫的脑袋上方飘过来,语调轻淡,和他平时问“今天物理作业是哪几道题”时差不多。他依然低着头给猫顺毛,指尖从猫的耳朵根部沿着脊椎一路滑到尾巴根,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对他手指产生了过度依恋的猫,又像是在给谢闻远提供一个不需要看着他的眼睛就能开口说话的缓和区。
谢闻远的笔尖停在了卷面上。他写了半行的公式——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感应电动势的大小和磁通量的变化率有关,瞬时值和平均值公式写混了,把感应电流的表达式也代错了位置——然后他把笔放下,抬头看了沈眠一眼。沈眠还是没看他,正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托着猫的前肢腋下,把猫举到和自己脸对脸的高度,对猫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又胖了”,语气严肃得和他说“你这道受力分析摩擦系数算错了”一模一样。谢闻远在沈眠对猫说话的时候,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了那张已经被他反复折叠了无数次、边缘起毛、纸面被指痕压得凹凸不平的草稿纸。纸的触感比他记得的要粗糙,因为他上一次摸它还是在凌晨一点台灯底下——那之后他再也没打开过。他把纸抽出来,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用拇指在纸面上惯常画受力分析箭头的位置反复摩挲了两下。然后他把纸放在旧课桌靠近沈眠那一侧的边角上,放下去的时候纸的一角刚好碰倒了沈眠放在那里的半杯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