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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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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闻远逃了人生中第一堂课。

准确地说,不是“逃”——逃意味着有人点名、有人记缺勤、有人事后追责,而十二班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值班老师临时被年级组叫去开教研会,临走前在黑板上写了“自习,保持安静”五个字,连座位表都没翻。谢闻远在老师走出教室后门的第三分钟开始收书包,动作和平时放学时没有任何区别——理综卷子折好塞进侧袋,草稿纸按时间顺序叠整齐用错题本压住,笔袋拉链拉到头,水杯拧紧放进书包侧袋。坐在他旁边的赵景和正趴在桌上补觉,被书包拉链的声响惊醒了一只眼睛,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你去哪”,谢闻远说“小卖部”,赵景和哦了一声翻了个面继续睡,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回答的可信度有多低——谢闻远从不在自习课去小卖部,他觉得自习课是刷理综卷子的黄金时段,比课件宝贵得多,因为这时候教室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后排某个人偶尔翻卷子的沙沙响,在这种环境下做题,效率大概比在走廊上高百分之三十。

但他今天必须去一个比小卖部远得多的地方。他在学校后街那家新开的文具店门口停住了脚步——其实严格来说不是文具店,是那种兼卖文具、日用杂货和少量季节限定商品的综合型社区店铺,门口挂着圣诞花环,玻璃橱窗上喷了人造雪花,货架之间塞满了包装花哨的平安果和打折毛绒玩具。他站在橱窗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备忘录里提前列好的参考清单,上面写了三条筛选标准:第一,灰色;第二,羊绒;第三,可以围在脖子上。这三条标准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反复斟酌之后定下来的——既不能太贵显得刻意,也不能太便宜一洗就起球;既要有足够的保暖性能扛住十二月底天台上的北风,又不能太厚导致围上去之后下巴被完全埋在布料里抬不起头。他用拇指按掉屏幕,推开了店门,门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铃声。

看店的是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阿姨,正在柜台后面用手机看跨年晚会预热节目的回放,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是放学来买笔的学生,随口说了句“随便看”,就继续低头刷手机了。谢闻远顺利避开了一切需要解释“你买围巾是不是送女朋友”这种问题的社交场合,径直走到围巾货架前面。货架上有十几个颜色,红的绿的蓝的格子的条纹的毛线的羊绒的,他在脑子里快速执行了一轮排除法——红色排除,因为太扎眼不适合沈眠这种连领口都要竖到下巴的人;绿色排除,因为他自己不喜欢;蓝色可以,但和校服颜色重复了,围上去之后分不出边际。最后他伸手把最上方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羊绒围巾拿了下来,抖开,摸了一下手感。

软。不是那种一摸就起静电的廉价混纺,是真的羊绒,绒毛很短很密,手指按上去有一层极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暖的阻力。他把围巾翻过来,内侧的洗标上印着成分表——羊绒含量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超细羊毛,产地内蒙古赤峰,建议手洗,不可拧干。他把洗标按回去,把围巾对折了一下,想象了一下围在某个人脖子上之后的画面:灰色和他眼睛的颜色会很配;但转念一想,好像不应该说是“配”,因为沈眠的瞳仁是深灰色的,在阳光下会泛出一层极淡的蓝,像被水稀释过的钢笔墨水。那沈眠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看、瞳孔反光点上移的角度大概是他这个围巾色调对比度计算式里唯一连续变动的因变量——于是刚才拿围巾时顺手夹在指间的另一条深灰色同款被他重新放回货架,只带着最初选定的淡灰走向收银台。

付款的时候他多拿了一支马克笔。油性的,黑色,笔尖极细,可以用来在布料上写字。他在学校画室美术社给颜料贴标签时验证过油性马克笔的附着力——不溶于水,不容易褪色,用力搓也不会掉。

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把围巾装进纸袋,纸袋是店家送的,上面印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和一行英文花体字“Happy Holidays”。他在回学校的路上把马克笔从包装盒里拆出来,边走边在纸袋背面试了一下笔——出墨顺畅,线条粗细均匀,不会洇开。然后把笔收进口袋,把纸袋折叠了一下抱在胸前,往天台方向走去。校门口那块门卫挂在保安亭外的小电子钟跳过了五点半,他瞥了一眼然后加快步伐,因为他知道天台上那个人今天大概又只穿了一件薄卫衣。

沈眠已经在天台上了。他今天来得很早——上午最后一节语文课结束后他直接去了图书馆还书,然后就没再回教室,直接上了天台。他没戴耳机,耳朵里没有放歌也没放白噪音,只是安静地坐在老位置上,膝盖蜷在胸前,下巴搁在膝头上,对着远处操场上正在布置圣诞晚会的学生发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这个日子本身并不特殊,只是恰好和他出生在同一天,而他几乎从不会刻意期待有人记得——毕竟去年的今天于知行在校门口递给他的只是一包从食堂小卖部捎来的饼干,外加一句“今天食堂做了糖醋排骨要不要帮你抢”。他用手指把围巾尾端塞进外套口袋,继续等待傍晚铁门被推开时那一声长久的、生锈的尖叫。

谢闻远推开铁门的时候,铰链照例发出一声尖叫。沈眠转过头,看到谢闻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袋。暮色已经把天台的灰蓝色从边缘压到了中央,旧课桌上被他拿来做临时铺设的废旧卷子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谢闻远走到他面前,把纸袋放在他膝盖旁边的旧课桌上。然后他发现自己刚才准备好的那句话——“生日快乐,给你带了围巾”——不知为何被冻在喉咙深处,只在嘴角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换了个方式,只是简单地说:“生日快乐。”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看着沈眠,而是把纸袋往沈眠的方向多推了两寸,然后低头开始整理自己书包侧袋里那支刚才在文具店拆价签时不小心弄掉笔帽的马克笔。

沈眠接过纸袋,把里面的围巾拿出来。灰色羊绒,质地柔软,绒面在傍晚最后一点余晖中泛着轻微的哑光。他抖开围巾,用手掌摸了摸布料的厚度,然后把围巾翻过来——内侧的边缘处,有一行用黑色油性马克笔写的字,笔锋歪歪扭扭,有一笔太用力歪得太高,有一笔因为布料吸墨太快突然洇开导致曲线往下沉了半截,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重到隔着布料纤维能摸出起笔和收笔的凹凸起伏。那行字写的是:

“眠眠,冬天太长了。但春天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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