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的”字的末笔上。他顺着那笔歪歪扭扭往上翘起的墨痕往回摸,摸到“眠眠”两个字的起笔处——那几笔接得很轻,轻到羊绒纤维只被墨迹压下去一层极薄的高度,和谢闻远晚上在医务室用拇指揉开他眉心竖痕时的力度几乎相同。他把整个手掌覆在围巾上,沿着那头歪歪扭扭的字迹把围巾按在自己膝盖上。灰色的绒面在自己指下皱了一小块,眼泪落在羊绒上,洇出深色的水渍,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把围巾握得更紧了一些。
谢闻远看到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应急方案全部失效——方案一:如果他哭了就问他冷不冷;方案二:如果他没哭就说今天的奶茶是买一送一;方案三:如果他问为什么送围巾就说天台风太大不围围巾容易感冒。但这些方案没有一条能应对此刻的情况,因为沈眠的肩膀在抖,眼泪落在围巾上,每一滴都洇出深色的水渍,而他的应急方案里没有任何一个字关于如何面对自己把对方惹哭这件事。
他把围巾从沈眠手里抽出来,抖开,绕过他的脖子。沈眠的下巴还埋在之前那条旧围巾里,谢闻远先把旧围巾从他脖子上轻轻解开叠好放在旧课桌上,然后把新围巾从左侧绕到右侧,准备系一个蝴蝶结。他对蝴蝶结的理解大概是“把两个尾巴交叉,然后把其中一边从底下翻上来形成一个圈,另一边绕过这个圈再从另一个方向形成第二圈。两只圈互相嵌套即可”——但实际执行时出现了严重的操作失误,左环拉得太宽,右尾塞错方向,双手同时施力时又把环扣扯松了,第一次变成死结,第二次松脱滑落,第三次勉强成形但歪得很厉害。最后他抿着嘴唇把手放下来,整张脸从鼻梁两侧往下压着一层淡淡的气馁。
沈眠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左边大右边小,右尾被多绕了半圈所以比左尾短了一截,整只结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实验品。他把蝴蝶结的右尾捏起来看了看,发现它的形状和刚才那支马克笔在布料上歪歪扭扭起墨的弧度一模一样。他在手指间感受到那个结的真实轮廓,然后带着哭腔笑了笑:“真丑。”
谢闻远把马克笔压回书包侧袋,偏头看向铁栏杆外面的暮色。“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弯下腰,用拇指把他刚才系歪的蝴蝶结尾部按平,按的时间比整理任何一个受力分析图箭头都要长。
沈眠站起来,把错题本和笔袋收好,把旧围巾暂时搭在臂弯上,新围巾仍然围在脖子上,蝴蝶结还是丑的。两个人一前一后推开铁门下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谢闻远。”
“嗯。”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记得我生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谢闻远,声音很轻很平,尾音被楼道里从下往上灌的冷风削掉了半边,剩下半边飘在又黑又窄的楼梯间里,像一片被卷进角落的枯叶。谢闻远站在比高几级台阶的位置,看着那个围着灰色围巾、脖子上蝴蝶结歪得不成样子的背影,把右手里的书包带换到左手,然后又在衣料上把掌心悄悄擦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后听完了。而此刻他面前那个背对着他说完这句话的人,围巾上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正和楼道窗外飘进来的平安夜细雪一起微微起伏,把他堵得胸口又满又烫,手里的书包带已经被攥出了深深的指痕。
后来沈眠每次走过这条楼梯都会在拐角处看一眼那扇气窗——气窗下面贴着一个被撕了一半也没人清理的旧校运会标语,窗框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灰,和他那天晚上背对着谢闻远时空气的质感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