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深夜消息
期末复习期间,谢闻远把理综笔记复印了一份,在扉页贴上“沈眠专用”的便利贴,然后趁沈眠去洗手间的间隙塞进他书包侧袋里。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蔽——先是在自己座位上把笔记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页的页码顺序没有错乱、每一道题的受力分析图旁边都标注了正确解法、电磁感应那一章的楞次定律应用部分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增反减同”的判断步骤,然后用赵景和借给他的订书机把散页重新订了一遍,订书钉的位置和原版完全重合。赵景和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扉页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眼谢闻远面无表情地把笔记往书包里塞的动作,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单音节:“啧。”谢闻远没有理他,只是在把笔记塞进沈眠书包侧袋之后,顺手把沈眠露在外面的半截耳机线也轻轻塞了回去。
沈眠是在晚自习翻书包找错题本的时候发现这本笔记的。他抽出来的时候便利贴被书包拉链刮了一下,翘起一个小角,他用拇指把那个角按回去,然后翻开扉页。那四个字是用黑色水笔写的,每一笔都和他每天早上在水杯盖上看到的蓝点一样精准——起笔重,收笔轻,横平竖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性笔画。他认出这个字迹:谢闻远在物理卷子上写“由牛顿第二定律可知”时也是这个笔锋,在草稿纸背面画受力分析图时也是这个力度,在他错题本上标注“方向待核”时也是这个倾斜角度。他把笔记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小片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纸片,纸片上是谢闻远的字迹,写着:“电磁感应那章的重点题在最后三页,题号旁边画了星号的是必做,双星号的是选做。看不懂打电话。”
沈眠把这片纸片夹回原处,然后把笔记放在桌角,继续做英语卷子。但他在做阅读理解的时候发现自己手指一直搭在笔记的边角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便利贴翘起的那个小角,把它按下去又翘起来,按下去又翘起来,直到把便利贴的边角搓出一小片极细的毛边。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继续读下一段关于气候变化对北极熊栖息地影响的英文短文,读了两行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看不懂打电话”这五个字在反复播放。
凌晨两点,沈眠从一场无法复盘的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谢闻远的短信界面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手机从床头柜拿到枕头旁边的——大概是梦里顺手拿的,也可能是睡前就一直攥着没放。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带,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睡不着。”打完他看了几秒,把“睡不着”改成了“还没睡”,又把“还没睡”改回“睡不着”,然后按了发送。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睡,但心跳的频率已经不允许他进入任何一种接近睡眠的状态——他的大脑正在计算谢闻远收到这条消息的概率分布:凌晨两点,正常人应该已经睡了,谢闻远虽然每天六点五十二分准时发天气预报,但这不意味着他会在深夜守着手机;但另一方面,谢闻远在他发烧那晚也是秒回语音,在他被年级主任约谈的那天也是第一时间出现在天台铁门边。他正在脑子里计算这条消息被已读的概率是零点几,手机就在他掌心震了一下。
“做题做到现在。你怎么了。”沈眠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然后用一种连自己都骗不了的表情在对话框里敲了两个字:“没事。”谢闻远的消息几乎是在他发送的瞬间就弹了回来:“那为什么睡不着。”沈眠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谢闻远没有说“做噩梦了吗”或者“压力太大”或者任何需要他做出解释的猜测性关心,只是把问题直接抛了过来,和他平时在天台上问“这道题你的解题步骤第三步为什么选了楞次定律而不是右手定则”一样简洁精准。
他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在沉默的夜色中回了一段:“今天下午做了道电磁感应题,线圈在磁场里转,求感应电动势。我用了法拉第定律,但是符号代错了。后来改正了。”谢闻远的回信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快到沈眠觉得他可能一直握着手机——“哪道题。是不是上次我笔记里双星号那道。”他说不是,是练习册上的变式,然后又补充道,“你的笔记我看完了,电磁感应那章的双星号题我做了,最后一道有点卡。”他的手指还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谢闻远又发来一条:“你卡在哪儿。”他说楞次定律判断方向那里,绕了好几次才绕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