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几秒，屏幕上弹出了来电提示。他接起来，谢闻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比平时更低半调的暗哑，显然刚才那几个小时确实在做题，嗓子已经耗得差不多了，但每一个字的发音依然清晰。“楞次定律判断方向，你记住‘增反减同’这个规律——当穿过线圈的磁通量增加时，感应电流的磁场方向与原来磁通量方向相反；当磁通量减少时，感应电流的磁场方向与原来磁通量方向相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图，沈眠听到纸面上轻微的沙沙声和笔尖碰到桌角时发出一声极细的撞击。然后他继续说，线圈在磁场里旋转的时候，先从零度角开始分析，这个时候磁通量最大但变化率为零，所以感应电动势是零；转九十度的时候磁通量为零但变化率最大，所以电动势最大。你要把整个圆周分成四个象限，每个象限的磁通量变化方向不同，感应电流的方向也不同——第一个象限磁通量减小，感应电流沿顺时针方向；第二个象限磁通量增大，感应电流沿逆时针方向；以此类推。他的声音在说到“以此类推”的时候被一声极轻的哈欠打断，然后他问沈眠笔记第几页有这个图。

沈眠说第几页。谢闻远说你现在翻到。沈眠从书包里抽出那本笔记翻到对应页码，谢闻远说你看我画的那个线圈，旁边是不是用红笔标了旋转方向和感应电流方向，然后说“以后这种题统一用楞次定律，先判断磁通量变化趋势再定电流方向，比右手定则更不容易错”。沈眠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调整了一下姿势，说你怎么这么肯定我会做错。谢闻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你上次交上来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把所有方向都写反了。沈眠被他这句客观中带有极细微责备的话卡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是喷出来的一小口气，但他用拇指把手机的音量调低了一点，怕谢闻远听到他心跳被刚才那个笑声带得漏跳了好几拍之后产生的后续涟漪。谢闻远说你现在能睡了吗。沈眠说嗯。谢闻远说那你现在闭眼，我说答案让你试着不睁眼看图像。沈眠说这是什么训练法。谢闻远说电磁感应替代失眠疗法。沈眠闭着眼睛听到他从线圈中性面开始念磁通量和感应电动势的变化顺序，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后来几乎变成了一种自动播放式的匀速陈述，沈眠的呼吸也跟着他的节奏慢慢放缓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手机还压在枕头旁边，屏幕上显示通话记录持续了很长的时长，直到对方听到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后才轻轻挂断。

后来的每天晚上，谢闻远会把手机从静音调成最大振动放在左手边——他从来不用左手拿东西。赵景和有一次在晚自习课间想借他的手机查个单词，刚伸手碰到手机屏幕，谢闻远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桌面上，动作之快和他在跑一千五百米时加速冲刺阶段的瞬时反应差不多。赵景和说我就查个单词你至于吗。谢闻远说用你自己的手机。赵景和说我手机没电了。谢闻远说充电宝在我书包侧袋你自己拿。赵景和沉默了几秒，看着谢闻远把手机重新放回左手边，屏幕朝上，振动模式，信号满格，旁边还放着一支笔和一页草稿纸，草稿纸上画了一道电磁感应题的解题步骤，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字——“增反减同”，字迹端正，笔锋压得很深。他把充电宝从书包侧袋里翻出来，插上数据线，然后对着谢闻远的侧脸说了一句极其含糊但又足够他听清的话：“你那个‘沈眠专用’的便利贴，下次贴的时候换个颜色，白色容易掉。”

谢闻远把草稿纸翻过来，正面继续做下一道电磁感应题。但从那天起，沈眠书包侧袋里出现的笔记扉页上，便利贴的颜色从白色换成了极淡的灰蓝色，和他每天早上收到的那杯温水杯盖上点的颜色，以及晚上通完话后谢闻远把手机放回左手边时屏幕亮光映照下空气里那道极细的静电微粒的色温，几乎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