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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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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闻远第一次主动提出带沈眠离开学校,是在三月倒数第二个周五的傍晚。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在黑板上讲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线圈在匀强磁场中匀速转动,切割磁感线产生交变电流,中性面的时候磁通量最大但感应电动势为零,与磁场平行的位置磁通量为零但感应电动势最大。谢闻远在笔记本上把四个象限的电流方向全部画了一遍,用红笔画感应电流,用蓝笔画磁感线,用黑笔标角度,每一笔都精确到和课本插图的角度误差不超过一度。他画完之后把笔记本往旁边推了半寸,赵景和以为他要借橡皮,结果他说了一句完全和物理课无关的话:“学校后街那家米线店换了新老板,味道没变。”

赵景和把橡皮放回笔袋,用一种“你又开始了”的表情看了他一眼。自从上学期谢闻远开始在每天六点五十二分给沈眠发天气预报,赵景和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毫无征兆的话题跳跃——前一句还在讨论楞次定律的“增反减同”,下一句突然跳到米线店的老板更替,中间的逻辑链条只有他自己知道。赵景和已经放弃了追踪这个链条,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做自己的选择题,然后在谢闻远收书包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帮我带一份,不要香菜”。

谢闻远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了。今天早上发的天气预报里他写的是“今天晴转多云,最高十四度,偏南风二到三级,适合出门”,最后三个字是他斟酌了很久才加上去的,加完之后又删了,删完之后又打上去,反复了三次,最后被早自习铃声一吓不小心按了发送。他盯着屏幕上那条已经无法撤回的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发现沈眠的回信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虽然回的还是那两个字“知道了”,但那两个字后面多了一个句号,而沈眠平时回他天气预报从不加标点符号。一个句号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但谢闻远把这个句号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分析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句号是正面信号。

放学后他在三楼拐角处等沈眠,这次没有假装系鞋带——他直接靠在楼梯扶手旁边,书包带挂在右肩,手里拎着一个从食堂小卖部买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刚加热好的米线打包盒,透过塑料袋能闻到骨汤和香菜混合的气味。沈眠从三班后门走出来的时候正在把耳机线往手指上绕,看到他手里的塑料袋,脚步顿了一下——他闻到了很浓的香菜味,而谢闻远是不吃香菜的,上次在食堂于知行当着谢闻远的面夹了一块香菜拌牛肉放进碗里,谢闻远的表情和他在草稿纸上画错受力分析之后被沈眠指出来的表情一样:不是不喜欢,是完全不理解这种植物为什么要存在于食物里。但现在这个人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飘出来的明明是香菜味。

“你不是不吃香菜吗。”沈眠走到他面前,把耳机从耳朵里摘下来绕在手腕上,用陈述式疑问句的语气问他。

“米线店老板放错了,”谢闻远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半寸,隔着透明袋身能看到其中一盒边缘贴了张小小的红点标签,和他每天点在水杯盖上的是同一个颜色,“这盒没有。”

沈眠接过那盒没有香菜的米线,把吸管戳进谢闻远同时递过来的奶茶杯里喝了一口,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和冬天那种刺骨的冷已经不一样了——它从铁栏杆缝隙里穿过去的时候不再发出尖锐的哨声,而是变成一种更柔和的、贴着皮肤慢慢滑过的触感。校门口的梧桐树开始冒芽,嫩绿的叶苞从光秃秃的枝丫上挤出来,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像被水彩笔点上去的色块。

谢闻远没有往平时送沈眠回家的方向走。他在校门口雕像处往右拐了,那边是江滨路,沿着江堤往下走能看到整条江在这个季节被春汛抬高了好一段水位,江面比冬天宽出一截。沈眠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发现方向不对,问了一句“去哪”,谢闻远说江边,然后又补了一句“今天适合出门”。沈眠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那条天气预报——适合出门——那两个字发过来的时候他正在教室里对着错题本发呆,看到之后把错题本合上,提前收拾了书包。他没有告诉谢闻远自己早就在等这趟出门了。

江边的风比学校天台上的风更大,但没有天台那种被水箱和铁栏杆围住的逼仄感,它是从整个江面上铺过来的,带着水汽和泥土和刚发芽的草根的腥甜味。江堤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个遛狗的中年人牵着柯基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柯基在沈眠脚边绕了一圈被主人拽走了。谢闻远走在靠江那一侧,步伐比平时慢了整整一拍——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他在用身体挡风的同时还要时刻注意沈眠的围巾有没有被风吹散。沈眠今天戴的还是那条灰色羊绒围巾,尾端的字迹洗过几次后变得更淡了,但笔画还在,那个歪歪扭扭的“来”字的最后一捺被洗得只剩一个极浅的灰色轮廓,像被橡皮反复擦过但没有完全擦干净的铅笔印。

他们在江堤上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江面上有一艘运沙船慢慢往东开,柴油机的突突声被江风吹散,从他们耳膜上滚过去,又滚回来。沈眠把围巾往上拽了拽,侧过头去看那艘船,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来,用一种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的语气对谢闻远说:“你以前是不是也一个人来过这里。”

谢闻远把两只手都插在校服口袋里,江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全竖了起来。他说高一来过一次,一个人,但那次不是散步。是跑完一千五百米之后不想回教室,沿着江堤走到天黑才回去,那年刚进实验班第一次月考考了年级第四,他爸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前三都没进,你妈要是还在看到这个成绩会怎么想”,他没回。后来每学期都考前三,他爸再也没发过类似的消息。他把这件事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沈眠说:“我没跟别人说过。”

沈眠没有说“我理解”或者“没关系”或者任何常规场合下应该说的安慰话。他只是走快了一脚的距离停在谢闻远侧前方,然后转回来一半的肩膀刚好挡在他的右肩前面——和谢闻远每次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替他挡电动车时的站位,角度、距离、重心分布完全一致。这个动作被他做得极其自然,像是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很多次,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申请许可的合适时机。谢闻远看着那个挡在自己侧前方比自己矮小半个头的背影,围巾被江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了后颈上一小截被冷风刺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他想伸手把他围巾按回去,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许久还是没有拿出来,只是加快半步又和他并排走。两个人继续沿着江堤往下走。远处江面上倒映着对岸高楼亮起来的第一排灯,水面不平静,灯光被波浪切成无数碎片晃来晃去,像有人往江里撒了一大把碎掉的荧光棒。

他们在江堤尽头并排靠着栏杆停下来了。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对岸天际线以下,只在云层底部残留一抹由橙变灰的余光,江风比来时更大了一些,把沈眠围巾上的流苏吹得哗哗响。谢闻远忽然侧过身,把栏杆边用来挡风的身体重心偏转了一点,对沈眠说出一句他已经憋了太久的话——久到他从秋天在天台上看到他逆光背影的那一刻就开始酝酿,整个冬天把这些心思揉进天气预报、温水杯、受力分析图和每天傍晚铁门后那句“会来的”,现在他把所有收紧的情绪松开,让它们随江风一个字一个字地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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