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也偷偷建了一个相册。这件事他做得很隐蔽,隐蔽到他每次点开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时,都会习惯性地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然后在相册自动按时间排序的缩略图列表里快速划过那些他自己拍的照片——谢闻远靠在旧课桌旁边做题的背影,后颈被天台上的风吹得微微发红,校服领口竖起来的角度和他在走廊上替自己挡电动车时一模一样;谢闻远在饮水机前弯腰接水的侧影,右手端着那杯每天准时出现在旧课桌腿右侧两寸的温水杯,左手伸在出水口下面试水温,手腕上那根红绳是他自己从高二开学就一直戴着的;谢闻远在操场上跑一千五百米时第三圈弯道加速的瞬间,左脚鞋带散了,但蝴蝶结还挂在鞋面上,是沈眠上次在运动会上系的;谢闻远在江边侧身看他的那个角度,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极淡的描边,那个画面沈眠没有拍下来——不是忘了,是他当时光顾着哭,等回过神来已经错过了快门,所以他只能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然后把它单独放在相册最深处一个叫“未拍摄”的子文件夹里,里面全是那些他来不及拍但永远不可能忘记的瞬间。
这个相册建了多久,沈眠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上学期末或者这学期初——也就是谢闻远开始在每天傍晚把受力分析图画到第三遍才推给他检查、并且开始在草稿纸背面用铅笔反复描他名字的那个阶段。他最初只是随手拍了一张谢闻远放在旧课桌上的温水杯——杯盖上没有颜色标记,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杯底压着谢闻远刚做完的理综卷子,卷子边缘露出半截星号——然后他把这张照片反复看了很多遍,设置成了和谢闻远聊天界面的专属背景。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谢闻远本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怎么告诉一个人,自己在每天傍晚推开天台铁门看到他已经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那杯温度刚好的水时,都会在心里按下一次快门。
期中考试后某天傍晚,天台上难得没有风。暮色从天台边缘的铁栏杆缝隙里缓慢地渗进来,把旧课桌上的草稿纸染成淡金色。沈眠坐在老位置上,错题本摊开放在膝上,红笔搁在本子旁边。谢闻远坐在他对面,正在把今天刚发的物理模拟卷翻到电磁感应那章,草稿纸上已经画好了线圈旋转示意图,四个象限的电流方向用三色笔标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机放在旧课桌上靠近沈眠那一侧——不是乱放,是他刚才给沈眠看完那张红榜照片之后忘了锁屏,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相册界面上。
沈眠伸手去拿水杯的时候,视线无意中扫过那个亮着的屏幕。他本来没想偷看——严格来说这不算偷看,是谢闻远自己忘了锁屏,手机就这么敞着放在他手边,屏幕上的画面恰好映入了他的余光范围。他看到了一排熟悉的缩略图:自己枕在旧校服上睡着的侧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心那道总是微微皱着的竖痕完全舒展开了;自己在江边被风吹乱头发的背影,围巾尾端歪歪扭扭的字迹被夕阳照成金黄色;那张谢闻远用黑色水笔画的丑得不成样子的侧脸肖像,眼睛一大一小,鼻梁短了一截,嘴唇描了两遍还是歪的,但纸角被红笔画了一颗极小的星号;还有前几天刚存进去的那张红榜照片,年级第七十九名,物理单科第四十一名。他看到了那个相册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其中一个是他本人从未公开承认过、但已经在某个晚自习后的医务室装睡时装进心里很久的字。
他在那一刻脑子里闪过好几件事。第一件事是谢闻远居然把那张丑水笔画也存进去了——那张画在草稿纸上的、线条生硬比例失调的、被赵景和当众嘲笑过的侧脸肖像,在苏晚棠那幅专业水准的速写被他放进书包夹层之后,被他亲手放进了校服内侧贴胸口的口袋里,而现在它又出现在谢闻远的手机相册里,和其他所有值得被珍藏的瞬间放在同一个文件夹中。第二件事是那个相册的名字——谢闻远从来不在他清醒的时候当面这么叫他,只有在医务室他烧得迷迷糊糊时听到过一次,事后谢闻远矢口否认,“你在发烧,听错了。”而现在这两个字赫然出现在相册顶部的标题栏里,旁边就是那张他枕在旧校服上的睡脸。第三件事——也是让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那件事——是这些照片的时间跨度从去年秋天延续到今天,整整两个学期,谢闻远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次对话中提到过它们的存在,他只是在每一次值得被记录的瞬间发生之后,用自己的眼睛按下快门,然后把这些画面安静地收进一个上了锁的文件夹里,像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坐标的树洞里反复投递同一片树叶。而那片树叶的形状,和他每天傍晚在天台上用余光描摹的轮廓完全重合。
他把手从水杯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没有让谢闻远发现自己刚才无意中看到了什么。谢闻远还在低头画受力分析,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的频率和他刚才翻照片时的频率一样稳。沈眠把错题本重新翻开,拿起红笔,继续订正那道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的题,但他写了几个字之后停下了——他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面对过的问题:谢闻远对他的喜欢,到底有多重。
他以前从来没有用“重”这个单位来衡量一个人的感情。在他的认知系统里,感情要么是存在要么是不存在,要么是安全距离内的友善要么是需要被婉拒的善意,要么是他不配拥有的东西要么是别人迟早会收回的东西。但谢闻远对他的感情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分类——它不是轻飘飘的、可以被随意撤回的好感,也不是那种以“你应该振作起来”为前置条件的期许。它是一种持续的、不变的、每天准时出现在天台旧课桌腿右侧两寸的恒温,像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收到的天气预报,像他每次做错受力分析后收到的那支被推过来的红笔,像他每次在天台上睡着后醒来时发现自己肩上多出来的那件校服外套。这种恒温本身没有重量,但它累积起来之后,在他的胸腔里形成了一股被不断压缩的、沉甸甸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