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问题在于,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报这股暖意。他现在成绩回到了前八十,物理从年级中游爬回了前列,洛伦兹力方向从每次都画反练到一次都不错——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进步和谢闻远有关,也和自己重新建立起的答题习惯有关,但它们并不等于他解决了那个核心问题。那个核心问题是:他仍然会在某些深夜突然醒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路灯投下的光斑,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你不值得”“你迟早会拖累他”“他现在对你好只是因为还没看到你最糟糕的样子”这些声音。这些声音从来没有消失过,他只是学会了在天台上、在谢闻远翻卷子的沙沙声里、在耳机底噪和温水杯的恒温中,和它们共处。
但现在他看到那个相册,看到那些被谢闻远反复回放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正在被一个人用全部的真诚和恒心深深地爱着。这种爱不是一把能把他从井底拉上去的绳子,因为它不要求他必须被救上来;它更像是一束从井口打下来的光,不强求任何回应,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同一个位置,告诉他有人在上面的这个世界里等他,不管他愿不愿意爬回去。而问题在于,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把那支红笔重新拿起来,低头在自己错题本上画了一颗星号——和谢闻远在相册里那张丑水笔画纸角上画的那颗位置完全相同。他的拇指在星号边缘来回摩挲了很久,久到谢闻远做完最后一道选择题收卷子时他还在看它。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他也要开始删照片——不是删自己手机里那些偷拍的谢闻远,是删谢闻远相册里可能会出现的、关于他的下一张照片。他不想让谢闻远以后再打开这个叫“眠眠”的相册时,看到一个日渐沉默的、再也没力气在天台上把受力分析图改到第三遍的人,那个人可能又会像上学期末一样不再回复天气预报,可能会比上学期更糟,可能最终会成为一段沉默的信号空白。而相册记录得越久,删起来就会越痛苦。他决定帮谢闻远提前减免未来的痛苦指数,每天删掉自己手机里一张能对应上谢闻远相册里某个场景的照片,把以后的每一次缺席提前抹平,就像在天台上把一张张受力分析图揉成团塞进书包侧袋。但这个决定从实施的第一天起就遇到了根本性的技术障碍——因为谢闻远补拍照片的速度比他删的速度更快。
某天傍晚在天台上,谢闻远低头翻相册时发现之前自己拍的天台夕阳照少了一张。他没有问沈眠是不是动了他的手机,只是在次日傍晚提前一刻钟来到天台,举起手机对着同一个方向,连拍了三张——第一张偏左,第二张偏右,第三张刚好和之前被删掉的那张角度完全重合。他把三张照片全部存进相册,把最好的那张设为他刚更新的锁屏壁纸。沈眠在旁边低头翻错题本,用余光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明天自己再删一张的话,谢闻远大概会从天台不同方向拍好几个角度回来,把相册里被剪掉的那些空白重新填满。而那个人从来不会问删照片的人为什么删,他只是会在每次发现空缺之后,安安静静地重新把位置占满,和他在楼梯拐角说鞋带没系其实是在等他、把感冒冲剂放在传达室然后在校门口吹冷风、偷偷配天台铁门钥匙却说是“学校发多了”时的所有行为模式完全一致。
沈眠低头翻到错题本背面空白的最后一页,在角落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旁边什么字都没写,只有一个被反复描粗又擦掉的方向箭头。他把错题本合上,抬头时听到谢闻远正背对着他站在铁栏杆旁边,夕阳把他的背影染成暖橘色,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刚才拍的那三张新照片,预览缩略图整整齐齐地排在相册里,和被删掉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灰蓝色天台暮光正重新扩散成三张背景完全重合、只是中心留白处尚待某个人明天穿着灰色围巾偶然坐过来的待填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