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用毛巾把猫裹好,小心翼翼地将它从泡烂的纸箱里抱起来。猫在他掌心里轻得像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肋骨在薄薄的皮毛下一鼓一鼓的,隔着毛巾能感觉到它的心跳极其微弱,像一根被拨得很轻的吉他弦在颤。猫在他手心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下巴搁在他的虎口上,湿漉漉的鼻尖刚好碰到他手腕上那道被雨冲脱了创可贴的旧痕边缘,用极微弱的力道蹭了一下。沈眠低头看着那只猫在他掌心里蜷成一小团,手指从猫的后颈往下顺着湿漉漉的毛,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都像是在抚平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猫的毛色是橘白相间的,和谢闻远每天早上在杯盖上点的那种被稀释过的暖红色在某些光线下有微弱的互补,而他围巾上那行被雨泡得模糊的字迹——“冬天太长了,但春天会来的”——正在这只被他捧在掌心里的、瘦得肋骨分明的小橘猫的尾巴尖上,一点一点地恢复体温。
“带回去。”沈眠用陈述句的语气说,他没有看谢闻远,只是低头看着那只在他掌心里发抖的小橘猫,手指正极其轻柔地从猫的后颈往下顺着湿漉漉的毛,指尖在猫的肩胛骨之间来回画着极小的圈,和谢闻远每次在草稿纸上画星号时的笔法差不多,“天台上有旧桌椅和旧校服,猫窝可以搭在水箱旁边。”
谢闻远低头看了看沈眠怀里那只猫。猫的毛色和被沈眠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条灰色围巾在某些光线下的暖调形成微弱的互补。他把猫粮和温水杯放进书包侧袋,把被雨泡烂的纸箱连同旧T恤塞进垃圾桶,然后从沈眠手里接过那只猫。猫在他掌心里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虎口,谢闻远用食指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和他在天台上挠沈眠下巴时一模一样的动作——猫的呼噜声从很细很哑变成了极其微弱的咕噜咕噜。他把校服外套重新撑起来挡在沈眠头顶上方,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学校后门穿过操场往教学楼方向跑,一路上谢闻远的鞋在塑胶跑道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水印。
他们回到天台的时候雨已经小了,铁栏杆上挂着串串水珠,旧课桌桌面被雨洗得发亮。谢闻远用旧桌椅在水箱旁边搭了一个临时猫窝——把两张旧课桌的桌面斜靠在墙角拼成一个三角空间,把沈眠之前叠了四折铺在水箱旁边的那件旧校服从垫子改成了猫窝衬里,把刚从便利店买的干毛巾铺在旧校服上面。沈眠蹲在旁边把猫小心地放在毛巾上,猫的爪子刚一接触温暖的布料就本能地开始踩奶,踩了好几下才停下来,蜷成极小的一团,尾巴尖刚好盖住鼻子,橘色的毛在旧校服的深蓝面料上极其显眼,像一个剥开的橘子掉进了海里。
谢闻远蹲在猫窝旁边,把手里的幼猫粮倒进一个从旧课桌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纸杯盖里,又把温水杯放在纸杯盖旁边。小橘猫闻到了食物的味道,犹豫了几秒才探出脑袋,先是舔了两口温水,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吃猫粮,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蹲在猫窝旁边的两个人类,确认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才继续低头吃。猫吃猫粮的时候谢闻远注意到沈眠还跪在地上——从后巷到现在他的膝盖就没离开过地面,校服裤子上的两团水印已经从深色变成了浅灰色,围巾尾端搭在猫窝边缘,被猫的尾巴蹭得歪歪扭扭。他伸手把沈眠从地上拽起来,拽的力度刚好够让沈眠站起来但又不至于站不稳,和他在天台上每次替沈眠把校服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时用的力道完全相同。
沈眠靠在旧课桌旁边,胳膊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只猫吃东西。他脖子上的围巾还在往下滴水,把校服领口洇湿了一圈,但他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冷,只是专注地看猫吃完了大半杯猫粮,才伸手用指尖碰了碰猫的耳朵尖——猫的耳朵本能地弹了一下,然后继续埋头吃。他偏过头,眼睛在灰蓝色的暮色里看向谢闻远的方向,用播报天气的语气说:“以后我们养它。”
谢闻远把最后一个硬币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来压在新开的猫粮袋口上,说好。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不过每次下雨都要检查后巷那个垃圾桶旁边有没有纸箱。”沈眠说,那下雨的时候都去。然后他站起来把围巾拧了一下,水沥沥地滴在天台地砖上,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谢闻远从书包侧袋里翻出刚才没有用完的那条干毛巾搭在他脖子上,把他的围巾抽走搭在旧课桌边缘晾着。湿围巾在旧课桌上摊开之后,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眠眠,冬天太长了,但春天会来的——在雨后微弱的天光里被晒得慢慢变浅。沈眠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截早已不流血的旧痕,把那只手放回围巾尾端停顿片刻,然后从谢闻远手里接过那条干毛巾,盖在了刚睡着的橘猫身上。猫窝里传来很轻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