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远翻开第一页,看到那条手绘的时间轴,看到第一个节点旁边那道方向朝外的洛伦兹力箭头,看到“十一月·医务室”旁边那颗歪歪扭扭的星号,看到泡桐花、猫、蝴蝶结、帆布鞋、和他自己画过的那道受力分析图。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用手指在那些笔迹上轻轻摸过去——他指腹上那层被笔杆磨出来的薄茧擦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天台上清晰极了,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发完天气预报之后用拇指在手机上确认发送键按下去的节奏完全一致。沈眠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翻页的手指,那根手指正从平安夜那页的围巾轮廓上慢慢移过去,移到泡桐花瓣边缘的铅笔印痕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翻到最后一页。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天台上最后一抹灰蓝色暮光被深蓝完全吞没,久到楼下操场上体育生收器材的喊叫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和天台上的风声混在一起。他说他不过生日的,母亲在他八岁那年夏天病逝,走的时候离他生日只有四天,她从医院里被盖着白布推出来那天他爸把客厅里提前挂好的气球全拆了,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些气球被扯下来,后来他再没有过过生日。
沈眠坐在他对面,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说“对不起”或“节哀”,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把自己的手覆在谢闻远压在小册子上的那只手上——覆得很轻,轻到如果谢闻远想抽走,他随时可以抽走;轻到像一个落在手背上的、不会融化的雪片。然后他说:“那我替你过。每年都替你过。只要——只要暑假有空。”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本来想说“只要我还活着”,但他看着谢闻远那双在暮色里红得不成样子的眼睛,把那个半句吞进了喉咙最深处。谢闻远反手握住他的手攥得死死的,说“你说的,每年”。沈眠点了头,围巾尾端的蝴蝶结滑下来落在手腕上,和他上次蹲在跑道边系谢闻远鞋带之后站起来时围巾从肩膀滑落的幅度一致。
那天晚上沈眠回到家,把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撑到明年6月15日。给他过下一个生日。”这是他给自己设的第一个截止日期,也是最后一个。窗外的泡桐花早已谢了,但花蒂还在枝头干枯,和他在那个傍晚从谢闻远耳后拈掉那片花瓣时留在指尖的淡紫色残影一样浅。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条被重新系好蝴蝶结的灰色围巾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关了台灯,侧身躺下来。黑暗中他把刚才被谢闻远攥过的右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上,那截指节残留着谢闻远掌心的温度,和他每天把错题本推到旧课桌中间时掌心正下方压着的、另一个人的红笔批注一起,以同样稳定的频率往他身体深处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