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远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台上的风恰好停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小然后归于平静的停法——是整座天台连带着铁栏杆、旧课桌、水箱铁皮和猫窝旁边那半碗没吃完的猫粮同时屏住了呼吸。暮色已经从灰蓝过渡到深蓝,铁栏杆上那层被晒了一整天的锈红色正在慢慢褪成暗褐。沈眠坐在他对面,后背靠着水箱,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交叠搭在膝上,把那条灰色围巾的尾端在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这是他每次在等谢闻远回答时最习惯的绕线动作,只是今天他手里没有耳机线,只有围巾。
谢闻远低着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沈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夏”字的最后一捺写得太歪了——他周六晚上写这个字的时候确实手抖了一下,当时想把这一页撕掉重写,但针管笔的墨迹已经渗透了牛皮纸的纤维,撕掉之后会在装订线上留一道参差不齐的毛边。久到楼下操场上体育生收器材的喊叫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换了一拨人;久到猫窝旁边那半碗猫粮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几粒碎屑从碗沿滚下来落在旧校服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沈眠看着他,看到他的目光钉在最后那行字上——“你是夏天生的,你应该永远活在夏天里”——看到他把拇指从“6月15日”那个日期上轻轻移开,拇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因为出汗而微微潮湿的印痕。然后谢闻远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和天台上的暮色混在一起,低到沈眠需要把头往他那边偏几度才能听清。
“我不过生日的。”
沈眠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把围巾在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他在等谢闻远往下说——他知道谢闻远接下来要说的可能是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把笔换到左手又换回来、没有低头假装检查鞋带、没有用翻卷子的噪音盖掉自己的尴尬。他只是低着头,拇指反复摩挲着小册子最后一页边缘那张被裁得不算整齐的牛皮纸边角——那道毛边是沈眠用剪刀裁完之后觉得不够直,又用手撕了一下,留下了参差不齐的纤维。
“我妈走的时候,离我八岁生日还有四天。”
谢闻远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小册子边缘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但沈眠能看到他的眼睫毛在暮色里轻轻动了一下,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的频率和他每次在考场上被一道设计刁钻的单选题卡住时如出一辙。他把笔袋旁边那支没盖笔帽的红笔拿起又放下,把笔帽反复拔开又合上好几次,然后继续往下说。他说那年夏天他本来已经跟妈妈约好了生日去动物园,他想要看老虎,因为老虎的条纹很酷,他已经在日历上把6月15日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用的是从妈妈画室抽屉里偷拿的红色马克笔。他从幼儿园开始就习惯了用妈妈画室里的马克笔在各种纸上画圈——妈妈的画室里永远弥漫着油画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画架上搭着没画完的风景写生,窗台上晾着洗过的画笔,调色盘上的颜料被太阳晒得发干发硬。妈妈画画的时候会让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拿废纸乱涂,他画得最多的就是受力分析图——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受力分析”,只是喜欢画箭头,一个物体上画好几个朝不同方向的箭头,妈妈问他这些箭头是什么意思,他说这个人在被往不同方向拽。
然后在生日前四天,妈妈被盖着白布从医院里推出来。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支从画室抽屉里偷拿的红色马克笔——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笔尖戳在掌心里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他爸把客厅里提前挂好的气球一个一个全拆了,不是解开绳子放走,是把气球直接扯下来,气球爆裂的声音像放炮仗,每响一下他就往后退一步,退到房间门口,后背贴着门框。他爸把拆下来的气球全部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沙发上一个人抽了好久的烟。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客厅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挂上去的彩带散了一地,像被人从中间剪断的彩虹。从那以后,“生日”这个词在他家客厅里就再没有被提起过。他爸每年到那一天会往他卡里打一笔钱,金额不小,但不会打电话,不会发消息,不会说生日快乐。他把钱存着,从来不花。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从头到尾都很低,比他每天早上发天气预报时念温度数据的声线低了将近半个八度,但他没有哭,声音也没有发抖,只是在说到“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些气球被扯下来”时把小册子边缘那道牛皮纸毛边又折了一下——折痕的宽度和他在草稿纸上对折受力分析图时一模一样。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了,久到天台上的声控灯自动亮了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