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坐在他对面,听完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任何在常规社交场合下应该说的、带着同情或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谢闻远不需要这些——谢闻远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换取任何人的怜悯,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自己从不过生日的原因摊开放在那本小册子旁边,和沈眠在扉页画的时间轴、泡桐花、蝴蝶结、帆布鞋并排放在同一个平面上。他只是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把手从自己绕围巾的姿势里抽出来,轻轻覆在谢闻远压在小册子上的那只手背上。他的手指是凉的——五月底的傍晚天台上的风不算大,但他在水箱旁边坐了太久,末梢循环又不好。但谢闻远的手背是热的,热到沈眠的指腹在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极细微的温差电流。他以前从来没有主动用手碰过谢闻远——每次都是谢闻远先把手伸过来,把校服外套递给他,把创可贴贴在他手腕上,把受力分析图推过来让他检查,把他从储物间墙角扶起来,把他的手从自己掐出的指甲印里掰开展平。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把手覆上去,力道很轻,轻到如果谢闻远想抽走,他随时可以抽走——轻到像一个落在手背上的、不会融化的雪片。
“那我替你过,”沈眠说,语调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用红笔在谢闻远画反的洛伦兹力箭头旁边打上星号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同情或怜悯的多余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的事实,“每年都替你过。只要——”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谢闻远如果不仔细听大概会以为他只是换了一口气。他本来想说“只要我还活着”,但这几个字在从他喉咙里往上走的途中被他截住了,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口,谢闻远会立刻反问“什么叫只要你还活着”,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回答那个问题。于是他把它改成了一个更轻的、不需要任何人追问的版本。“——只要暑假有空。”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把目光从谢闻远的手背上移开,移到了水箱铁皮上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的锈迹上。
谢闻远反手握住他的手,攥得死死的。力道比沈眠预想的要大得多——不是那种会把人攥疼的蛮力,是那种怕没抓住会掉下去、怕松开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握法,和他第一次在医务室把创可贴按在沈眠手腕上之后被他一句“你怎么知道的”问住时把自己手指攥得指节发白的方式完全一致,和他在走廊上把沈眠的手从掐自己掌心的动作里一根一根掰开时用的力道一致,和他刚才翻小册子时指腹擦过纸面、把那些星号和对勾一并按进牛皮纸纤维的专注度一致。他说“你说的,每年”,声音比他刚才说“我不过生日的”时高了半个调,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发天气预报时念“今天有雨,记得带伞”的语调一样稳,但他在说“每年”这两个字的时候,拇指在沈眠食指关节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按和他在草稿纸上画完受力分析图后把所有箭头方向确认无误了便在纸角画星号收尾的笔法一样轻。
沈眠点了点头。他把被谢闻远攥着的那只手没有抽走,只是把另一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把滑到手腕上的围巾往上拽了拽。蝴蝶结还是歪的——他从平安夜到现在从来没有重新系过——但他在拽围巾的时候拇指蹭到了蝴蝶结尾端,发现那个结上今天多了一道极细的蓝点,大概是谢闻远在今天早上他还没到天台时偷偷用马克笔补上去的。
那天晚上沈眠回到家,把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前面是电磁感应综合题的解题步骤,红笔在题号旁边画了星号,旁边是谢闻远用铅笔写的“方向已核,勿反”。他在最下面空白处拿起笔,写下了一行字:“撑到明年6月15日。给他过下一个生日。”写完他把笔放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是他给自己设的第一个截止日期,也是最后一个。他不确定自己能撑到那一天,但他确定自己至少要撑到那一天。
窗外的泡桐花早已谢了,花蒂还在枝头干枯,和他在那个傍晚从谢闻远耳后拈掉那片花瓣时留在指尖的淡紫色残影一样浅。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台灯侧身躺下来。黑暗里他把刚才被谢闻远攥过的右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上——那截指节上还残留着谢闻远掌心的温度,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闻到那件借给他的校服内侧绒布上的暖意频率一样稳。他闭着眼睛把那个“每年”在心里又默念了很多遍,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如果能撑到以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