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一个普通傍晚,高二年级的校园论坛上出现了一篇匿名帖。发帖时间精确地避开了上课时段,选在晚自习前那个人人都在刷手机等外卖的空档。帖子标题简洁而锋利,像一把只露出刀尖的折叠刀——“八中漂亮废物和理科实验班男的恋爱实锤”。正文只有一句话,问的是这两个人在一起是不是真的。配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天台铁门缝隙里偷拍的:谢闻远的手搭在沈眠肩上,沈眠靠着他肩膀,两个人并排坐在水箱旁边,面前摊着同一本草稿纸,沈眠手里握着红笔,笔尖正点在谢闻远画的那道受力分析图的箭头旁边。暮色把他们身后的铁栏杆染成灰蓝色,沈眠围巾尾端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刚好落在谢闻远校服袖口的绒布上,和他在平安夜第一次系上它之后再也没有重新系过的弧度一模一样。
帖子发出的时间点踩得太准——教导主任刚下班,学生会网络部的人正在食堂排队打饭,而年级群里的活跃度在晚自习前达到峰值。在管理员介入之前,评论区已经炸开了几十条。前排有人说恶心,有人纯属看热闹,有人把沈眠上学期被人拉住手腕问“你怎么没割腕”的旧事重新挖出来当成段子讲,有人开始扒谢闻远的年级排名和竞赛获奖记录,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清北苗子怎么喜欢捡垃圾”。也有几个声音试图反驳——“偷拍别人发上来不太好吧”,但很快被更多评论淹过去,像是往沸水里倒了一杯凉水,连蒸汽都没有多冒几缕。还有人匿名说了一句,“人家又没影响谁,至于吗”——这句话被引用回复时马上被盖上了“你道德高尚”“别洗了”的跟帖。
沈眠是在教室里翻错题本时从于知行嘴里听到这件事的。于知行把手机屏幕往他面前推了推,用一种努力压着但压不住的怒气说有人在年级群里发了这个。沈眠低头看了几秒,先看到那张天台照片里自己靠在谢闻远肩上的姿势——那天大概是泡桐花刚谢、猫还在的时候,谢闻远刚从操场上跑完一千五百米上来,他还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口沾了几粒草屑;沈眠自己在改卷子,错题本摊开在他们之间的旧课桌上,他正想把红笔还给谢闻远,在天台的暮色里刚偏过头时被拍下了侧脸的轮廓。照片边缘可以看到谢闻远放在旧课桌腿右侧的温水杯,杯盖上的蓝点已经褪色了,被铁栏杆锈迹衬出极淡的光泽。然后他看到标题里的“漂亮废物”,看到评论区有人说“他上学期不是被人在走廊上问过割没割腕吗”,有人说“谢闻远怎么找个抑郁症的累赘”。
他把手机还给于知行,继续低头做题。笔在楞次定律的“增反减同”四个字旁边停了一拍——那道题他早就做对了,但他还是重新画了一遍线圈,把电流方向从外圈转到内圈,从第一象限画到第四象限。然后他发现自己刚才用的是红笔,把感应电流方向标反了——和当初谢闻远在天台上画错的洛伦兹力箭头一模一样。他把那道红笔错误重新改回正确的方向,在旁边打上一颗极小的星号。
于知行说他跟赵景和说了,赵景和正在找论坛管理员的联系方式。沈眠说不用,然后把错题本翻到下一页。于知行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沈眠把错题本合上,把笔帽盖好,站起来往天台走去,步伐和他每次在走廊上经过那些议论他的人时一样不紧不慢。于知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赵景和发来一条消息:“管理员联系上了,正在删帖。”于知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谢闻远知道了吗。”赵景和说不知道,他今天下午没来教室。于知行沉默了片刻,把手机放进口袋,心想他大概很快就会知道了,然后从书包里抽出化学卷子继续做,但写了好几道填空题都忘了配平——有一道水的电解方程式他都把氧气多写了一个系数,最后整行划掉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