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暑假的第一周,谢闻远兑现了他上学期末在天台上说过的那个承诺——带沈眠去海边。这件事的筹备过程被赵景和后来在食堂里评价为“谢闻远有史以来最不严谨的一次行动计划”,因为谢闻远在制定计划时几乎没有用到任何他在物理实验课上培养出来的严谨方法论——他没有做预算表,没有提前踩点,没有对比多家民宿的价格和评分,只是在某个周三傍晚在天台上把草稿纸翻到背面,用铅笔在纸角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海岸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和他念“由楞次定律可知”时差不多的平稳语调对沈眠说“高铁三个小时,坐到终点站,离海最近的那个出口出站,走一段路就能看到沙滩”。沈眠当时正在把错题本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头也没抬说了句“你查过吗”,谢闻远说“查过”,然后把他手机上的地图截图递过来。沈眠低头看了一眼截图——那确实是海,地图上的蓝色块大得没有边界,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大概是海滩的名字。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谢闻远,继续低头做题。谢闻远问他去不去,他说“好”。这个“好”字和他上学期末在江边听到“我们在一起吧”之后沉默了很久才给出的那个“好”字完全一样,和他每天回复天气预报时发的“知道了”一样短,但他在说这个字的时候把手机还回去之后手指还在桌沿上轻轻敲了几下——敲的频率和他每次在草稿纸上画完受力分析图、确认所有箭头方向无误后,用拇指在纸角把星号描粗时的心跳节奏差不多。
出发那天早上,谢闻远在火车站进站口等沈眠。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将近四十分钟,书包侧袋里装着两杯红豆奶茶、一盒新买的创可贴、一把从后勤处借来就再没还回去的小螺丝刀、以及那本被沈眠用牛皮纸封面装订好的小册子。他站在进站口旁边的自动售票机前,把沈眠的身份证号输进去取票——他输沈眠身份证号的速度比他解任何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都要快,因为那串数字他从上学期末填社团登记表那天起就记住了,每一个数位都记得清清楚楚,和他在脑子里存档沈眠每天到天台的时间、喝水的温度、围巾绕几圈时一样精确。他把票取出来之后低头检查了一下发车时间,把票折了两折——折痕的角度和他在天台上对折草稿纸时的角度一致——然后靠在高架桥下的栏杆上等。沈眠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谢闻远一眼就看到了他——他今天戴了那条灰色围巾,七月初已经是很热的天气了,但他还是戴着,没有绕两圈,只是松松地搭在脖子上,尾端歪歪扭扭的字迹已经洗得几乎完全看不清了,蝴蝶结还是歪的。他背了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旧帆布书包,手里端着一杯还没拆吸管的豆浆,穿过进站口前的人群,朝谢闻远走过来。
谢闻远接过他的书包挂在自己另一边肩上,把一张车票递给他。沈眠低头看了看车票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后四位,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只是把豆浆杯换到左手,把票放进校服内侧贴胸口的那只口袋里。谢闻远把另一杯红豆奶茶的吸管戳好递过去,说“豆浆可以等会儿再喝”,沈眠把豆浆放回背包侧袋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说“你早上几点起的”。谢闻远说六点,然后补充说他昨晚把充电宝充满了,又在出发前反复检查了列车时刻表以防误点。
高铁上,沈眠坐在靠窗的位置,谢闻远坐在他旁边。车厢里人不多,空调开得不算冷,窗外的田野从灰绿色过渡到浅金色,电线上每隔一段停着整排的麻雀。沈眠把头靠在谢闻远的肩膀上,不是睡着——他的眼睛一直半睁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和偶尔闪过的池塘水面,但他把整个头的重量都放在谢闻远的肩窝里,围巾尾端从他的脖子上滑下来搭在谢闻远的袖口旁边,和他上学期末在公交车上第一次主动靠过来时用的姿势完全一样。谢闻远没有动,只是把左肩往下调了半寸好让他枕得更舒服,右肩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继续翻一本从书包里随手抽出来的物理竞赛题集,看了好久才翻过一页,因为他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左肩上——沈眠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呼出的温热气息隔着校服布料传到他的上臂外侧,和上学期末在公交车上第一次靠过来时完全一样的频率和温度。沈眠靠着靠着忽然开口说“你肩膀比上次硬了一点”,谢闻远说“我上周加了两组俯卧撑”,沈眠说“你能不能在练俯卧撑的同时保持肩部肌肉的柔软度”,谢闻远沉默了片刻说“这两个目标在训练周期内存在一定的矛盾”,沈眠说“所以你承认你的肩膀变硬了”,谢闻远把物理竞赛题集合上,说“没有变硬,是你的感知阈值发生了变化”,沈眠说“你这句话是抄谁的”,谢闻远说“自己总结的”。坐在过道另一边的一个中年乘客从报纸上方投来一个“现在的学生在高铁上也刷题”的眼神,然后继续低头看报纸。
他们在终点站下车,从离海最近的那个出口出站。谢闻远的方向感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只看了几眼出站口的地图导览牌,就带着沈眠从站前广场穿过两条小街,经过一排卖贝壳风铃和小海螺哨子的摊位,再拐进一条种着榕树的斜坡路。沈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低头看手机导航时把书包带从右肩换到左肩、偶尔回头确认自己还在的侧脸,忽然想起他在学校后巷那场雨里也是这样把他拽到便利店门口,然后蹲在垃圾桶旁边陪他用干毛巾裹那只小橘猫。他想起猫,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那只橘猫现在已经长眠在天台墙根下,被那棵泡桐树的花影和旧课桌的木头味一起覆盖着。
然后他们闻到了海的味道。不是那种被旅游宣传册净化过的、清爽的咸,是那种粗粝的、混合着泥滩和碎贝壳和海藻腥味的、潮湿而滚烫的海风。沈眠在下坡路的尽头站住了——眼前是一片无比开阔的灰蓝色海面,七月初的阳光把海面照成银灰色,远处的海水因为深浅不一呈现出一道道从灰蓝到深蓝的色带。沙滩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当地的孩子在捡贝壳。谢闻远站在他旁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沙滩上,没有说什么,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沈眠的背后虚扶了一下,示意他往沙滩的方向走。
沈眠站在沙滩边缘低头看着海水从脚背上退回去,然后抬头往远处看,看了很久,久到谢闻远差点要问他是不是在想什么。然后沈眠忽然转过来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刚才在高铁上说我的感知阈值发生了变化,是不是其实想说我脑袋变重了”。谢闻远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海面上,表情和他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字回答一道意料之外的提问时差不多——平稳、客观、耳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往淡粉过渡,然后他说他的原意是指沈眠的触觉感受器的敏感性因为长期重复接触同一刺激而产生的生理性下降,并非指他的头变重。沈眠歪过头说这个结论的样本数量是多少。谢闻远沉默了片刻,说第一份样本是上学期公交车,第二份是刚才高铁。沈眠说你还需要第三份样本才具备统计学意义,谢闻远说那回去的高铁上可以补采。沈眠说那你回去的时候不要练俯卧撑。旁边捡贝壳的孩子们中忽然有一个往海面方向跑了两步,把水花溅在沈眠裤脚上,谢闻远顺手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确认他没有被溅到之后才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