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是在帖子被删之后的第二天中午,才从画室同学嘴里听到了整件事的完整版本。那个版本经过了好几轮传播和加工,已经和她自己亲眼看到的任何事实都没有太大关系了——有人说沈眠主动追谢闻远缠了好几个月终于把年级前十拖下水,有人说谢闻远是为了跟人打赌才去天台找那个漂亮废物的,有人说照片是被三班的人自己拍了发出去的,因为看不过去他们俩天天在天台上腻歪。苏晚棠把这些版本全部听完之后,只是把自己手里的油画刮刀放下来,用松节油把手指上沾的群青色颜料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画架旁边。她的动作很慢,和她每次画完一幅需要晾干的油画之后清理工具的流程一模一样——先把刮刀上的颜料用报纸擦掉,再用松节油洗一遍,用干布擦干,放回笔筒里,最后才去洗手。但今天她把刮刀放回笔筒的时候,刀尖磕在笔筒边缘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响。
她认识许择深两年了。高一刚分班时,他是班里少数几个会主动跟她打招呼的人。他在她画室门口等她下课过,在她参加美术比赛前给她发过加油短信,在她画得最晚被锁在画室里的时候帮她去叫过保安。她知道他喜欢她——不是那种需要被明确拒绝才能停止的喜欢,是那种藏在“顺路带的奶茶”和“刚好买一送一”后面的、小心翼翼到不敢让自己被看出来的喜欢。她曾经觉得这种喜欢是温柔的,是值得被尊重的,是即使她不能回应也不应该被伤害的。但此刻她站在七班教室后门口,手里攥着自己手机上存下来的那张帖子截图,忽然觉得过去自己每一次接过他递来的奶茶时说的那句“谢谢”,都变成了此刻堵在喉咙里的某种让她想吐的东西。
许择深正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匀变速直线运动那一章的物理课本,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他画画时的笔法和他发帖时敲字的节奏一样随意——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道和他本人无关的练习题。苏晚棠没有进教室,她站在后门口,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叫了他的全名。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后排几个人同时停下了笔。
许择深抬头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突然点到名字时下意识用来缓解紧张的肌肉反射。他说你怎么来了,然后站起来,把笔搁在草稿纸上,纸面被他的胳膊肘压皱了一角,正是他刚才画的那道摩擦力方向箭头的尾端。苏晚棠看着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几寸,从后门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整个过程他都在努力维持一种轻描淡写的姿态,但他走到她面前时没有像平时那样把目光停在她脸上,而是低着头用手指反复摩挲自己校服袖口上的那颗纽扣。
苏晚棠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对着他,屏幕上是她从年级群里截下来的帖子截图——标题、照片、前排热评,全部在列。她说,是你发的。不是疑问句,不是反问句,是一个不需要任何回答的陈述句。许择深低头扫了一眼那个截图,然后又抬起头看走廊尽头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窗户。他说他不确定她在说什么。
苏晚棠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上有人抱着作业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都放慢了脚步。然后她开口了,声调从头到尾没有提高过一个分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她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推上来的。她说:“你那天也在图书馆门口,你看到我给他递画了。你觉得我喜欢他,你就觉得你应该替我出气。”许择深把手从校服纽扣上移开,插进口袋里,嘴唇动了动。苏晚棠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继续说——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但她依然把它压成了一道笔直的线:“我不需要你替我出气。你发的帖子里面除了偷拍照,还有他们没被任何人在帖子里提到过的事——那是只有当面跟踪过才会拍到的距离。你觉得这是喜欢我吗。你觉得把我拒绝过的人的照片发到论坛上,让别人骂他废物、骂他有病、骂他是别人的累赘,就是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