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择深靠在墙上,把两只手都塞进了校服口袋里。他的拇指在口袋内侧反复摩挲着那支没拆包装的自动铅笔——是苏晚棠上学期末当美术课代表时统一采购后分给全班每人一支的,他一直没有拆。他说他发的东西里面没有提到她。苏晚棠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那层轻比刚才所有平稳的陈述都更沉:“你喜欢我什么。你连一个人最基本的善意都没有。你看着我给他递画,就想让他不舒服。你看到年级里有人在传他不正常,你就在旁边添一把火。你觉得你做这些是因为喜欢我吗。你做这些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被拒绝了,你连承认自己嫉妒他的勇气都没有。”
许择深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然后他用一种和她差不多的、压得很低的声音说:“他有病啊。”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看苏晚棠,而是盯着自己脚尖前面一块被拖把蹭得发亮的地砖。他说下去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被某种东西梗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的、极其细微的阻滞。他说他明知道自己有病还答应和你在一起,他明知道走廊上有人指着他叫外号还是天天跟在实验班的人旁边,他爸不要他,成绩也没了,学校都觉得他拖累别人,别人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先说了自己不宜和任何人在一起,那为什么还要答应。他的语速从平稳过渡到急乱,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他从喉咙深处挤成一道沙哑的气流:“他凭什么。”
苏晚棠听到这里,忽然觉得眼前的许择深和她第一次在画室门口见到他时判若两人。她低下头把自己手里那支没用完的铅笔放回笔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再抖了,平稳得和她每次在画布上画完最后一笔后放下刮刀时的语调一样。“那天在食堂,我碰到于知行,”她说,“他给我看了一个东西。是谢闻远草稿纸上画的受力分析图,洛伦兹力的方向画反了又被沈眠用红笔改过来,旁边写着‘方向待核’。他画了好几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是改过来之后又重新画了一道向外的箭头。他改到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在纸角画了一颗星号,星号旁边用铅笔写着他的名字。”
她看着许择深的眼睛,那层平稳的语气里渗出了一点她本不想流露的遗憾。“你在帖子底下看热闹的时候,他一个人对着空白猫窝把同一道受力分析改了一整页。他从来不知道有人喜欢他,你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她把手机从掌心翻过来,把那张帖子截图移到屏幕底部,然后打开和谢闻远的聊天记录——那是赵景和刚才转发给她的一张图片,谢闻远在截图里把原帖照片里沈眠被阳光刺得半眯的眼睛放大,用红笔在照片边角写了一行字:“照片拍太糊了,他的眼睛我截不清晰。”
苏晚棠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画室方向走了。她走出几步之后没有回头,但她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拍,声音从她肩膀上传过来:“你以后不用再给我带奶茶了。”许择深靠在墙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把那支一直没拆的铅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窗外走廊的光线把笔管上的美术社标签照得反光——那是去年班费采购的单子,也是他唯一没被自己揉碎的证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在口袋里反复摩挲铅笔包装时被塑封边缘划破了一道极细的白印,此刻正在慢慢变红。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