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行之看见郑明眼中闪过丝厉色,又迅速掩去。批红是司礼监专权,首辅亦不得干涉。贺亭章这话,锦里藏针。
转至编修厅时,新鲜纸墨气味扑面而来。刘用正埋头整理奏牍,见众人进来慌忙行礼,袖中却“当啷”滑出一锭银锞子。
胡行之的心猛地一沉——他一眼认出,那是除夕夜刘用私藏的金花银,底部还刻着小小的梅花记号。若被深究,必牵连出诸多不检。
郑明眯眼:“这是?”
“学、学生家中带来的…”刘用汗如雨下。
就在郑明的指尖即将触到银锭上梅花刻痕的刹那,胡行之忽然轻咳一声,对着书架某处躬身:“元辅,那处可是弘文四十二年的《赏功录》?”
郑明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随之移向胡行之所指——那是排不起眼的蓝布函套,书脊上确实烫着“弘文壬戌赏功录”的字样。趁着这个空隙,胡行之不着痕迹地用袖角拂过桌面,那锭银顺势滑进刘用慌乱张开的袖袋里。
“哦?”郑明收回手,踱到书架前,“你怎么知道本阁在找这份?”
“下官前日整理实录档册时,”胡行之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见元辅批阅的西北军饷票拟中,引用了弘文四十二年延绥大捷的赏赐先例。便猜想元辅或许需要查验原始档册。”他说着,准确地从函套中抽出一册,“赏赐金花银的规制记录,在此册第七页。”
郑明接过册子,翻到第七页。泛黄的纸页上果然详细记录着金花银的成色、重量、编号规则。他抬眼看了看胡行之,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你倒是对旧档熟悉。”
“翰林修撰,本该如此。”贺亭章的声音从另一侧书架后传来。他缓步走近,手中拿着一卷摊开的舆图,“石公看,这是弘文四十二年延绥大捷后的赏功田分布。”他将舆图铺在案上,指尖轻点某处,“当年受赏的将校中,有三人的田产就在清江闸附近。”
这个转折精妙。既接续了话题,又将焦点从银锭本身,转向了与清江闸相关的陈年旧案——而清江闸,正是胡行之奏疏里痛陈亟待修缮的要害。
郑明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他俯身细看舆图:“玉岑的意思是?”
“没什么深意。”贺亭章收起舆图,语气平淡,“只是忽然想起,当年那些赏功田,如今多是漕军卫所屯田。”他转向胡行之,“你查淮安漕务时,可曾留意此事?”
胡行之心领神会:“下官查过,清江闸左近七成屯田,确系弘文年间赏功田转化而来。只是地契文书多有散佚,难以追溯原主。”
“散佚了也好。”郑明直起身,神色莫名,“陈年旧事,翻出来徒增纷扰。玉岑啊,你举荐的人,倒是妥贴!"他不再看那锭银,也不再提赏功录,只最后瞥了眼胡行之,摆摆手,“继续走罢。”
见郑明不再追究。胡行之暗暗舒了口气,却听见贺亭章经过身边时,极轻地落下一句:
“梅花刻得浅了。”
他悚然抬头,只见那人袍角已转过书架,仿佛从未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