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好。”贺亭章颔首,“批红关乎政令畅通,大意不得。若马公公需多休养些时日,或可让杜优暂代——他年轻时在司礼监当过差,对这些熟稔。”
这话说得体贴,却让郑明心中警铃微响。他打量贺亭章的神色,只见对方眉宇间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切,看不出丝毫异样。
“杜优要伺候皇上汤药,怕是分身乏术。”郑明端起茶盏,“马淳那边,老夫会让人多照应些。”
“石公费心。”贺亭章微微躬身,退出殿外。
走出文华殿时,他在台阶上顿了顿。他望向文渊阁的方向——晨雾已散,那座藏书楼的轮廓在春光里清晰可见。
三个月。
他在心里默念。足够巡边钦差往返蓟镇一趟,也足够文渊阁里那个年轻人,避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他需要在这三个月里,布好下一步棋。
棋局至中盘,一步都不能错。
直到那靛蓝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郑明才缓缓放下茶盏。他盯着自己食指上同样的位置——那里也有道细微的旧疤,是多年前在安王府讲学时,被书页划伤留下的。
太巧了。
他召来心腹长随:“去查查,昨夜贺阁老值房里,除了日常文书,可还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
长随领命而去。郑明独坐殿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
而此刻的贺亭章,已回到值房。他展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是杜优遣小太监悄悄递来的。上面只有两行字:
“马淳盲疾属实,已三日未能视事。太后今晨问及批红由谁暂代。”
贺亭章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纸页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映出某种冰冷的决断。
他提起笔,在空白的票拟纸上写下几行字,又停下。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将落未落。
左手食指上的划痕隐隐作痛。那是昨夜拆阅密报时,被特制信封内的暗衬划伤的——那种信封,只有杜优会用。
划痕是真的,眼疾也是真的。
而他要做的,是在真与真之间,织出一张无人能破的网。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铁画银钩地写下:
“司礼监掌印马淳既染恙,批红事重,宜择熟稔者暂代。秉笔杜优曾司此职,可权理。”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票拟收入袖中。
窗外的文渊阁在春光里静默着。三个月,足够很多事情发生。
也足够很多事情,被永远埋进故纸堆里。
––
胡行之在窗边站了片刻,想起今早醒时,怀中空荡的触感。他下意识摸了摸心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像被春蚕啃噬过的桑叶,留下细密的、发痒的痕。
他叹口气,还是回到箱前,开始整理。
一页,两页。将散乱的舆图按府县归类,将虫蛀的残页用桑皮纸修补,将模糊的墨迹用小楷在旁重注。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修复什么易碎的瓷器。
午时初刻,小太监送饭食上来。简单的两菜一汤,盛在粗瓷碗里。胡行之就着窗光吃完,将碗筷收拾好放在门外。
下午的阳光移到了西窗。
他在整理到“漕运”类散页时,发现了一张夹在册页间的便笺。纸张很新,墨迹也未全干,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丙子三月廿七,慈庆宫佛前供梅谢尽。”
字迹是贺亭章的。
胡行之捏着这张便笺,看了很久。慈庆宫是于太后居所,佛前供梅……是暗指太后对郑明的态度,还是另有所指?
他将便笺小心夹回原处,继续整理。直到酉时的钟声传来,陈典籍上来锁阁。
走出文渊阁时,暮色已染红了宫墙。胡行之回头望了一眼,顶楼西阁的窗还开着,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个沉默的眼睛。
回翰林院的路上,他遇见了刘用。
“行之!”刘用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那锭银……我找工匠熔了,铸成了笔洗。”他从袖中掏出个小小的银制笔洗,底部光滑,梅花刻痕已全然不见。
胡行之接过,入手微沉。银光在暮色里泛着冷泽。
“工匠说,”刘用凑得更近些,“这银成色极好,定是内库出来的。他还问……要不要在底部留个暗记?”
胡行之摩挲着笔洗光滑的边缘,摇了摇头:“不必了。既是新的,就彻底新吧。”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快到翰林院时,刘用忽然道:“郑阁老今日又来了。”
胡行之脚步微顿。
“说是查弘文朝的《赏功录》。”刘用声音更低了,“但他在典簿厅待了半个时辰,翻的都是昌德元年的奏疏——那年,贺阁老刚入阁。”
暮风拂过,宫道两侧的柳絮纷纷扬扬。
胡行之将银笔洗收进袖中,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知道了。”他说,“你这几日也小心些。”
“我晓得。”刘用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李开让我带话给你——他说文渊阁虽清静,但‘青灯黄卷处,最易见真章’。”
青灯黄卷处,最易见真章。
胡行之品味着这句话,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空。几颗星子已隐约可见,疏疏落落的,像谁随手洒下的棋子。
他忽然笑了。
“替我谢谢持芳。”他说,“就说……真章未必在卷中,也在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