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调他去文渊阁,也是顺手的事。文渊阁清闲,能避风头。郑明的刀快砍下来了,他不想让这个年轻人卷进去。仅此而已。
这样的后生,他手底下有好几百个。青州的、扬州的、豫州的,分属不同地域,不同派系,将来新政推开,各处都要有人。
胡行之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可这个在雪夜里折梅的年轻人,好像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坐在案前,批了半宿奏疏。朱笔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稳得很。可批到一半,他忽然搁下笔,闭了闭眼。
心里有个念头,他不太愿意承认——这几日没见到胡行之,他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因为胡行之有用,不是因为他那篇策论,也不是因为他在翰林院表现突出。
只是因为他想见他。再无其他原因。
这个认知让他烦闷了好几天。
后来他不烦了,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
——是忙忘了,郑明的刀悬在头顶,新政的摊子铺开了,他没空想这些。
再后来,是昌德帝驾崩的前一天。
他独自坐在偏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尚未发出、他代起草的太后懿旨。朱笔在手,稳稳落下最后一字。脑子里转得飞快——郑明会走哪步棋?杜优的人调到了没有?京营那三个指挥使,到底有靠不靠得住?究竟会不会…走到那一步?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想站起来走两步,身子却没动。动不了。太累了,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发酸。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说:就眯一会儿。
然后就看见了胡行之。
梦里没有朝堂,没有奏疏,没有悬在头顶的刀。那年轻人在水榭的回廊下,海棠花开着,落了他一肩。贺亭章看着那花,忽然想起昌德五年冬天,翰林院的梅也是这么开着。
他们说了很多。
昌德六年,皇帝驾崩,八岁的太子即位。郑明在权力斗争中败北,罢相归乡。
贺亭章成为首辅。
这一年他三十三岁。
站在朝堂最高处,他往下看,满朝文武,俯首听命。他往上看,八岁的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眼神懵懂。他往左右看,司礼监杜优笑眯眯地拱手:“元辅,往后同心协力。”
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考官在他卷子上批的那四个字。
“国器无疑”。
他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可他没有志得意满,只觉得肩上压着千斤重担。这个国家病了,病得很重。他要给它开方子,可方子太苦,病人不肯吃。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翰林院。
他去视察新科翰林的经筵讲习。站在屏风后,听见胡行之在讲《孟子·梁惠王上》。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年轻人顿了顿,没有照本宣科地讲“仁义”的大道理,而是说:“孟子不是不要利,是要‘大利’。一国之力,用在刀刃上,是大利;用在刀背上,是小利。梁惠王问的是‘何以利吾国’,而孟子答的是‘何以大利吾国’。这是圣贤的智慧,也是为政者的本分。”
贺亭章在屏风后站了很久。
他又念了念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胡行之。行之。两个字,去声接平声,念起来像一截从高处落下的绸缎,末尾轻轻一扬。
像深夜里拆一封不必回的信,像棋局收官时落下最后一枚子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与他的生命纠缠在一起。不知道那些比梦境还要荒唐的将来,不知道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不知道他们今后将会联手侦破各式大宗小案,不知道有朝一日这个年轻人确实出息了,只不过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那时他只知道——
这个人,是块好料子。
而他,还有半辈子的时间去雕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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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第二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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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奖竞猜一下:这两个人的mbti都是什么?欢迎评论!
(╥_╥)其实随便说点啥其他的也行,不然我会感觉纯粹是在这儿自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