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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盛夏流火参议司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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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仍然加班加点,一方面确有需要学习之处,另一方面,他不想显出半分的德不配位。

他将这几日的奏疏摘录重新翻了一遍,挑出与新政、与贺亭章有关的,按省份分类,又按弹劾/支持/中立分组,做成一份厚厚的“舆情册”。

他知道,这份册子不能给任何人看。可他也知道,那个人需要——需要知道天下官员在想什么,知道新政在何处遇阻,知道谁在暗处磨刀。

册子做好时,已近三更。胡行之合上它,锁进柜中。

然后铺纸,给父亲写信。

报平安,说新职,问家中夏收,问兄长小妹。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京中局势渐稳,勿念。行之顿首。”

搁笔时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不早了,干脆宿在值房。反正回去也是孤身一人。

胡行之吹熄烛火,在黑暗中坐了片刻。

然后闭眼。

今夜,会入梦么?

---

八月,秋风初起。

胡行之调任参政司不满一月,即有人找上门来,自称是青州府同乡。

工部孙兆祥,诸城人,与胡家隔着一个村子。他提着两坛金华酒,笑眯眯地登门:“行之贤弟,恭喜高升!”

胡行之迎他进屋,两人寒暄几句,孙兆祥切入正题:“贤弟如今在参政府,天下奏疏都经你手。往后青州府有什么事,还望贤弟多关照。”

这话说得直白。胡行之端着茶盏,笑了笑:“孙兄言重了。下官不过是抄抄写写,哪有什么关照之力。”

“哎,谦虚了。”孙兆祥也笑,“元辅器重你,谁不知道?又在通政司那地方。有些事儿,你一句话,比其他人说十句都管用。”

胡行之没接话,只给他斟茶。

孙兆祥之后,又有同年或同乡的官员陆续来访。有的送字画,有的送古籍,最实在的是个同知,提了一匣精选杂粮干货,和一匣自家制的腊肉火腿。

胡行之有的收了,有的没收。收的是情谊,没收的是许诺。

他明白,这些人看中的不是“胡行之”,而是“通政司胡大人”和“元辅面前说得上话的人”。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恍惚——几个月前,他还是翰林院里一个无人问津的小修撰,如今却成了被大伙争相结交的“红人”。

官职这东西,他以前不觉得有多重。在翰林院时,大家都是六七品的小官,见了谁都客客气气。可到了通政司,他才知道,那枚小小的铜钥,打开的不只是文书库的门。

是权力的门。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升官不择手段。因为那种被人捧着、求着、仰望着的感觉,确实容易让人飘飘然。

好在他没飘。

倒不是因为他多高尚,是因为他每天经手的奏疏,都在提醒他——这官场,比他想的危险。

那些弹劾、攻讦、攀附、倾轧,都写在纸面上,白纸黑字,触目惊心。他看到有人为了升迁,不惜诬陷同僚;有人为了自保,不惜出卖恩师;有人为了讨好上峰,不惜欺压百姓。

而他,一个正五品的参议,在和当朝首辅——

私通?

这个词蹦进脑海时,胡行之正坐在参政府的值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弹劾某官员“私德有亏”的奏疏。

他放下奏疏,手心有些出汗。

以前在翰林院,他觉得自己是局外人,朝堂上的风波再大,也刮不到他头上。他看那些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像看戏台上的角色——(在他看来)郑明是白脸,贺亭章是红脸,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上台。

更没想过,他会和台上的主角,有那样的关系。

若被人知道……

他不敢想。

那些弹劾官员私德的奏疏,措辞之刻薄,恨不得把人钉在耻辱柱上。若有一天,那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

贺亭章到底是怎么想的?

胡行之闭了闭眼,将那份奏疏翻过去,继续写节略。

手依旧很稳,心却跳得快了。

盛夏的午后,窗外槐花正盛,甜腻的香气与陈年墨味混在一起,令人昏沉。胡行之揉了揉酸涩的眼,正要伸手去取下一本奏疏,门口却突有一书吏急忙闯入:

“元辅到这边来了!”

宋泰神色一凝:“确定是来我们这儿视察?”

“得是了,昨儿刚去的街前都察院。”马尚谦已经起身理官服。

宋泰很利索地将盛着松子、柿饼、云片糕的白瓷小碟,和旁侧一大罐炒南瓜子,一并塞入柜子。周望舒虽未有大动作,却也开始整理原本略显杂乱的桌面。

而马尚谦马大人瞥了眼邓琳桌上的文书,静悄悄搬了一摞到自己桌上,放在“已节略”一栏。

“……”

这种事情,我应该不用汇报吧?

胡行之正无语,余光瞥见门口多了一道影子。

绯色云雁补服,白玉腰带,乌纱帽下那张脸——是贺亭章。

值房里其他人慌忙行礼,胡行之也跟着站起,垂首躬身。心里却莫名一紧:这是自那日翰林院一见后,两人第一次碰首。

贺亭章照例问了些情况,好似一次寻常的视查。整个过程中,似乎半分眼神都没分给胡行之。

“都忙去吧。”

贺亭章的声音平静无波,“胡参议,你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悄声退到外间。值房瞬间空了大半,只剩胡行之一人立在案后。

脚步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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