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

世玲坐在沙发上，家庭医生印丽正在给她左腿换药，十几厘米长的伤口长出了粉色嫩肉，像一条蜕皮的蜈蚣爬在她白皙的腿上，边缘还在隐隐渗液。世玲已经适应了这种初级疼痛，邹姨还是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药换好，邹姨跟印医生道谢，送她出了门，司机已在门外等候。

家里空空荡荡，世玲已经十天没去公司上班了。

当日，从湖城返回京州，邹姨扶着她下了车。沈东、世兴以及萧雪母子三人站在门口等她。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世兴就冲上前抱住了她，带着哭腔喊：“姐！”

他抱得越发得紧，勒得世玲骨头疼，她推了推他：“世兴，疼。”

世兴一听，立刻松开，通红的眼睛焦急地在她身上乱跑，又偏头，咬紧牙根看向了世豪。

世豪左脸颧骨青紫，缩了缩脖子。

回到客厅，世玲坐在沙发上，邹姨和世兴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世玲抬头，见沈东脸色震惊地看着满身狼狈的她，愧疚一般地说：“爸，让您担心了。”

沈东回以柔和的眸光，下一瞬，脸色阴沉冷凝，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客厅。

世豪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跟着踉跄，直直撞上了茶几。茶几底座刮过地板，发出一阵刺耳的拖拽声，茶杯、纸巾盒、遥控器哗啦啦滚了一地。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世豪也像件被碰落的物件一样，一撞一弹，不偏不倚，正好跪在世玲面前。

“看你干的好事！还不跟你姐道歉！”沈东直眉瞪眼，怒斥道。

世豪还在眼花，右脸也迅速肿高，一边嘶嘶吸气，一边垂着脑袋，连声求饶：“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大姐，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世兴攥紧了拳头，咬牙重复。

世玲忙摁住他，淡淡的目光从世豪身上扫过，落向沈东，眉间有一丝疲惫：“爸，我累了，我想上楼休息。”

“你先养伤，有什么事情等身体好点再说。”沈东颔首，语气温和，又扬声吩咐邹姨，“这几天派司机接印丽来家里诊治，世宇先交给小玲照顾，你全心照顾老大。”

邹姨应下。

世兴推着轮椅过来，跟邹姨一道扶着世玲坐下，推着她走电梯上了楼。

——

次日，薛家人来看望世玲。

她坐在沙发中央，被关切的眼神包围，一生坚强的姥姥姥爷见她浑身挂彩，也不免抹了眼泪。薛兰双眼噙泪，仔细查看了她各处伤口，又问了印医生身体的恢复情况。

等印医生一走，她立刻起身，质问沈东：“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这是想要了我女儿的命！沈东，如果你这次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我现在立刻报警！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以薛兰的能力，她真的能让世豪牢底坐穿。

沈东脸上浮现出一点罕见的无措。

“妈，你冷静一点，这件事爸爸会处理的。”世玲开口道。

沈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无声松了口气。

从一开始，世玲就没想过要报警，沈东要面子，如果她不管不顾闹起来，只会让他很难堪。她必须在除掉世豪的同时，维护他的脸面。更何况，这事传出去，沸反盈天，伤害得也是沈氏的声誉。

见世玲表态，沈东开了口：“我已经让人帮老四定了去泰国的机票，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允许他回国！他名下的股份我也会收回，从今以后，我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说完这句，他转身，对着薛家二老深深鞠躬，语气沉痛：“他毕竟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实在做不到送他去坐牢，还请你们谅解。”

薛家二老脸色冷然，未置一语。

静默良久，薛兰冷笑道：“你认为这事只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沈东直起身，眼里掠过一抹惊讶，思忖片刻，看向世玲，问：“老大，你怎么看？”

世玲垂首，避开他的视线，半晌，神情怃然：“爸，我不知道。”

她不是没想过借题发挥，但沈东佯装糊涂已足以说明他的态度，她只能回答得模糊，让他自己去揣摩她的弦外之音。

战争已经打响了，她赢下了一仗，但等待她的会是更猛烈的反击吗？这么一想，这段时间她更得好好养精蓄锐了。

薛兰等人离开后，世玲拄拐回卧室休息。睡醒后，她走出卧室，在走廊上迎面碰上了脸色灰败的世豪。

看见她，他抬了抬手，吩咐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的苗姨：“把东西送车里去。”

苗姨跟世玲问声好后，匆匆下了楼。

一时室内安静。

世豪看着世玲，一脸怨恨的表情，冷冷扫过她受伤的腿，讽笑了声：“身体见好啊。”

这件事让他失去了一切，被流放，被收走了股权，永远失去了继承权，连母亲和哥哥也被赶出了家门。他恨世玲恨得牙痒痒，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当初就不该手下留情，就不该让她活着回来！

世玲懒得同他多费口舌，拄着拐往电梯走去。

“也是，目的都达到了，也就不用再装模作样了。”世豪还在她背后说着风凉话，“不过是摔了一跤，搞得跟九死一生一样……”

“啊……”话音中断，他猛地尖叫出声。

世玲掐住他脖子，快要将他整个上半身推到了栏杆之外，身体飘飘荡荡地悬在空中，脖子上的手还在不断地施力下压。世豪几近窒息，脸色涨红如血，却只能死死地握住那只罪魁祸首的手：“你干什么？”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卡了壳的唱片机。

“摔了一跤，是吗？”世玲的声音冷得仿佛来自地狱，身体前倾，手臂抻直，“你也想试试吗？”

世豪双脚悬悬离地，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人摔下去，脑袋就会像开裂爆酱的西瓜。冷风灌透全身，他抖如筛糠，语不成调：“放……开……我……”

见他这幅怂样，世玲微微勾起唇角，像拎小鸡仔一样将他拽回，又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世豪瘫坐在地，不住地咳嗽。模糊的视线里，一双黄色毛绒拖鞋闯入，卡通人物的笑脸显得诡异又瘆人。

他战战兢兢仰头，对上她压低的视线。

“知道什么叫九死一生了吗？我亲爱的四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