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笼罩在一片黑黢黢的阴影里,枯叶落尽,光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枯瘦的手指,抓碎了夜色。
山道拉起了警戒线,警车的红蓝--灯不停闪烁,无线电底噪声、对讲机指令乱哄哄地响着。一辆白色宾利四轮朝天,倾倒在山坳深处。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察在四周地毯式搜寻着蛛丝马迹。
这里是京郊的墨云岭,二十年前还有住户,后来人口陆续搬离,此地也成了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
路口监控查到世玲的车开往了这个方向,警方通知发现坠落的汽车时,众人吓得心脏骤停,但好在里面并没有世玲的踪迹。事到如今,没有消息竟也成了一种好消息。
望着眼前的景象,薛兰的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想象最坏的结局。
一件黑色长羽绒服披到她瘦弱的肩上。
“要不要回去休息?我在这替你守着。”霍军柔声道。
薛兰摇头,泪水滑落眼眶:“回去了也是坐立难安,还不如待在这里。爸妈还在家等消息,我也无法面对他们。”
“二老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扛得住。”霍军宽慰道,“你当下最紧要的是顾好自己,等世玲回家。”
车门关闭声响起,沈东从埃尔法里下来。他在外地出差,刚得到消息就马上赶回了京州。望着薛兰和霍军并肩而立的背影,他的目光落在霍军搭在薛兰肩头的手上,嘴唇抿作一线。
“有消息没有?”沈东开口,声音沉冷。
霍军薛兰闻声回头,霍军自然地收回手:“还没有。”
静了两秒,沈东侧头,冷声吩咐助理小傅:“先对媒体封锁消息,要有半点风声走漏出去,我唯你是问。”
小傅应下,转身离去。
薛兰看向沈东,面色愈加苍白,她不清楚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是怕绑匪伤害女儿,还是怕累及沈氏声誉,她甚至在他眉眼之间看不到半点伤心焦虑之色。
两人目光擦到一起,沈动的脸色登时柔和:“你先去车里休息下,我带了医生过来,让他帮你监测下心率。”
——
漫长的一夜,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
山谷一处平地,蓝空救援队的队长任翔用对讲机呼叫:“宋程,听到请回答,你现在在什么位置?立刻原地休整,立刻原地休整。”
回答他的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任翔踢了踢瘫坐在地的司云:“这小子不要命了,已经连续高强度搜了十个小时了。他脱离队伍,还在往深山里钻,是不是不想活了?你再叫他试试!”
司云和宋程都是登山爱好者,大学时就加入了蓝空救援队。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们要救援的对象竟然会是自己的至交好友。确认世玲失踪位置后,司云第一时间联系了队长,现在正跟警方分头搜寻。
司云喘匀气息,双手撑着地面爬起来,背起补给包:“我去找他。”
“你也要添乱?”任翔骂着啐了口,“这次任务结束,你们俩个都给老子滚蛋,救援队不需要你们这种不听指挥、自寻死路的队员!”
旁边一个瘫在地上队员有气无力地搭腔:“司云,失踪的姑娘是你们什么人啊?别把命都搭进去了!”
司云听到了却没理他,看向任翔:“队长,我休息好了,可以继续行动。我心里有数,绝不逞强,我再往前走走,去找宋程汇合。”
不等任翔回答,他已经转身,一头扎进了山谷深处。
四周一片暗色,司云抬头望着雅青色的天,在心底默默祈祷,这次的风波一定一定要有惊无险地过去。
沈世玲这个人打破了他对富二代的刻板印象,野心勃勃,却又心肠柔软,是个大大的好人,好到只肯为难自己。她不是什么金枝玉叶,而是一朵傲霜花,风来不折,雨过不垂,只按自己的节律生长。他一直认为人是环境的产物,那些能超脱环境、活出自我的人,必定有着异于常人的坚韧意志。他佩服这样的人,老天也应该垂怜这样的人。
还有……他的好兄弟宋程。
如果沈世玲真出了什么事,宋程不死,也废了。
——
晨曦初露,淡金色的光在山林间浮动,跳跃进宋程眸底,衬得茶色眼瞳深邃又坚毅。
脚下早已没有成形的路,只有参天的大树和没膝的荆棘丛,救援队统一的蓝色工装耐磨扛造,他径直穿行而过。手指不小心被树枝划到,伤口立刻渗血,他不甚在意,甩甩手,继续前行。
如果那晚他不跟她呕气,主动送她回家,她就不会失踪了。
心里的后悔和自责,像浪潮般汹汹涌涌而来,一次又一次地吞没了他。
走过荆棘丛,一面五米多高的陡峭崖壁挡住了去路。
抓住凸起的石头,宋程徒手往上攀爬,四肢强健有力。手够上崖顶,他奋力将身子送了上去,突然,右脚下的石块脱落,碎石噼里啪啦往下坠,他人也跟着往下一沉。十指死死扣住,他稳住自己,重新发力,翻了上去。
起身,拍掉身上尘土,他随手摸上登山包,一直挂在包上的对讲机不见了,探头朝崖下望了望,只有碎石野草。他不清楚对讲机是什么时候掉的,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信号栏也是空的。瞥了眼时间,他来不及细想,调转方向,沿着另一条崎岖小径继续搜寻。
穿过茂密的针叶林,视线豁然开朗。
河滩边,一座白墙灰瓦的废弃民居孤零零地立着,比沿途所见更加破败。
宋程不愿放过任何可能,上前推动院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涩滞的声响,踏入院子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
院子里有生火的痕迹。
放轻脚步,他迅速环顾四周,右侧小屋挂了把上锈的锁,他屏住呼吸,推开一道缝隙,目光沉进去的瞬间,身形猛地一僵。
世玲瘫坐在角落,手腕和腰身被粗重的铁链锁在柱子上,头无力地垂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立刻绕到窗边,推开窗扇翻身而入。落地时膝盖狼狈磕向地面,他顾不上,几步扑到她面前,抚她僵冷的脸。
“世玲,世玲!”
没有任何反应。
他手止不住地颤抖,伸手探她鼻息,待触到微弱的气息,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降回原位。
他用力拉扯铁链,沉闷的哐当声响起,一把黄铜挂锁撞入视线,紧紧箍在链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