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没有走远。
她在798附近绕了两圈,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把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两边是红砖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开始泛黄了。
巷子尽头有一个露天的停车场,地面是碎石子铺的,停着几辆车,都是普通的那种。
她把车开进去,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停下,熄了火。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放大,找到那个画廊的位置。
距离她现在的位置,步行六分钟。
她盯着那条蓝色的路线看了好几秒钟,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腿上。
不进去,但也不走。
在这个距离上,她至少能想象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楚子妤站在某幅画前,微微仰着头,安静地看着。
林唯站在她身边,偏头看着她。纪千星带着那个女孩走在展厅的某个角落,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被软木地板吸收,那个女孩挽着她的胳膊,偶尔凑近她耳边说些什么。
姬子旭把手机从腿上拿起来,又打开。
楚子妤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个“好”字。
她往上翻了翻,昨晚的聊天记录,楚子妤发了一张南鸢趴在她腿上睡觉的照片,配文是“姐你看,南鸢睡着的时候像不像一只猫”。
她回了两个字:“像啊。”
楚子妤发了一个猫的表情包。
再往前,前天晚上的。
楚子妤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说快了,楚子妤说“那我在楼下等你”。
她到家的时候,楚子妤真的在楼下等着,手里拿着一袋热牛奶,看到她下车,递过来,说“姐你喝了早点睡”。
她接了。
牛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她没有问楚子妤在楼下等了多久。
姬子旭把对话框关上,打开了通讯录,在“楚子妤”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拨出去,只是看着那个名字。
楚子妤。
十七岁,高三,明年就要高考了。
她说她想考京城大学。
姬子旭一直以为她是因为京城大学的教学资源好、学术氛围浓。
现在她不确定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楚子妤,是纪千星。
一张照片。
拍的是墙上的画——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站在窗前的女人,侧脸,逆光,头发被风吹起来,看不清五官。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看不太清。
“这幅画里的人,侧脸很像你。我在798,你在哪?”
姬子旭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纪千星知道她来798了?不,应该不知道。
她只是恰好在这里,恰好看到了这幅画,恰好想到了她。
或者不是恰好——“侧脸很像你”这种话,纪千星可以对任何一个人说。
姬子旭打了几个字:“我在公司。”发送。
她看着那条消息变成“已读”,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靠着座椅闭上眼。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某个工作室在放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歌,只有低沉的鼓点和模糊的旋律。
有小孩在巷子里跑,笑声尖锐而短暂。
一只野猫从车顶跳过去,爪子踩在金属车顶上,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到那只野猫蹲在旁边的矮墙上,黄色的眼睛看着她。
她看着那只猫,那只猫看着她,谁都没有动。
“你也来看画展?”姬子旭问。
猫跳下墙头,不见了。
姬子旭收回目光,拿起手机,又打开那张照片。
她放大,看那行小字——画家的签名,日期,还有一行小字,写在右下角的角落里:“她的背影,我等了很久。”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手机,推开车门,下了车。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她锁了车,把钥匙放进包里,拉好包的拉链。
然后她朝那条步行六分钟的蓝色路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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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子旭走到画廊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黑色的铁门关着,铜质把手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里面是黑的,只有墙上的射灯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铁是凉的,摸上去像是摸到了这座建筑的呼吸。
她没有推开门,因为门从里面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卷海报,差点撞上姬子旭。
他愣了一下,侧身让开,说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后快步走了。
铁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姬子旭透过那条缝,看到了画廊内部。
光线很暗。
墙是深灰色的,射灯的光打在画上,画框的阴影落在墙上,拉得很长。
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走在上面不会有声音。
展厅的格局不是一眼望到底的那种,而是被几面隔断墙分成了几个区域,从一个区域到另一个区域需要拐弯,像走在迷宫的外围。
她看到了两个人。
纪千星和那个女孩。
她们站在展厅靠里的位置,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
女孩伸手指着画布的某个角落,偏头对纪千星说什么,嘴唇在动,但姬子旭听不到声音。
纪千星微微低着头,听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的左手插在裙子的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女孩的手臂很近,但没有碰到。
姬子旭推开了门。
门轴没有发出声音,她走进去,铁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把那道缝也关上了。
画廊里的空气很凉,带着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还有一种老建筑特有的、混合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没有铺地毯的走廊上。
她站在入口处,没有往里走。
从她站的位置,能看到展厅的大半格局。
入口是一个不大的前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什么她没有看,她的目光越过那幅画,落在更里面的区域。
纪千星和那个女孩还在原来的位置,距离她大约十五米,中间隔了一面半高的隔断墙。
姬子旭没有叫她们。
她也没有刻意躲。
她只是站在入口处,像一个普通的、偶然走进来的观众,看着墙上的画。
前厅的这幅画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背对着观众,面前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和地平线。
人的背影很小,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你看过去的时候,目光会先落在那个人身上,然后才沿着ta面对的方向望向远方。
姬子旭看着那幅画,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画廊的格局像一棵树,入口是树干,几条通道从树干延伸出去,通向不同的展厅。
她选择了左边那条,因为她看到那边有一幅画,画面上是大片的红色,在她余光里烧了一下。
她走过去,站在那幅画前。
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肖像,不是写实的,是那种——你能看出是女人,但五官是模糊的,只有轮廓和色块。
她的嘴唇是深红色的,头发是黑色的,皮肤是暖白色的,背景是大面积的、烧焦了一样的深红。
女人没有在看你,她在看画框外的某个方向,眼神说不清是等待还是告别。
姬子旭不知道自己在这幅画前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三分钟。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模糊的、说不清情绪的眼睛。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
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节奏沉稳而从容,间隔均匀,像是一个人在匀速行走。
另一个脚步声更轻、更快一些,鞋底大概是软胶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种轻快的、跳跃的、像小鸟一样的存在。
姬子旭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了。
“姬总。”纪千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