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里？”

姬子旭转过身。

纪千星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裙子的口袋里，姿态松弛而从容。

她今天化了一个淡妆，眼尾的眼线比平时拉长了一些，显得眼睛更细更长。

嘴唇上没有涂口红，但唇色是天生的深红，在画廊的射灯下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她身边站着那个女孩。

近距离看，这个女孩比姬子旭第一眼印象中更年轻。

五官小巧而精致，眉眼的间距很近，下巴尖尖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两边拉，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她的头发染成了亚麻灰棕色，发尾的卷度很大，披在肩上，衬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

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短款毛衣。

这个颜色在画廊的暗调灯光下显得有些突兀，像一颗水果糖掉进了灰色的地毯上，百褶裙的裙摆刚到膝盖上方，马丁靴的鞋带系得很紧。

女孩也在看姬子旭，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偏头看向纪千星。

“千星，你朋友？”

声音是那种清脆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尾音微微上扬。

纪千星的嘴角弯了一下。

“嗯，DPC的姬总。”

她没有说姬子旭的名字，也没有说她们是什么关系。

女孩也没有追问，只是朝姬子旭笑了一下，伸出手。

“你好，我叫宋挽舟，千星的朋友。”

姬子旭看着那只手。指甲涂了透明的甲油，食指上戴着一枚细的银色戒指，戒指上镶嵌一颗小小的粉色的宝石。

她握了上去，手指冰凉，骨节纤细，像是握了一把没有温度的干树枝。

“你好。”姬子旭松开手，目光平静地落在纪千星脸上。

“我在附近办事，路过看到这个画廊，进来看看。”

纪千星歪了一下头，蓝色的眼眸在射灯下显得格外明亮。

“这么巧？”

“嗯。”姬子旭没有多解释。

她不知道纪千星信不信，也不在乎。

她只是站在那里，姿态松弛而从容，好像她真的只是路过，好像她的心跳没有因为纪千星那句“姬总”而漏掉一拍。

宋挽舟站在纪千星身边，一只手挽着纪千星的胳膊，姿态自然得像是在挽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她的指尖在纪千星的小臂上轻轻点了两下，仰起脸看着纪千星。

“千星，那边还有几幅画，我想去看看。”

“你先去。”纪千星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自然的温柔。

“我跟姬总说几句话。”

宋挽舟看了姬子旭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个人是谁，确认她跟纪千星是什么关系，确认她需不需要在意。

然后她松开了纪千星的胳膊，转身朝展厅深处走去。

浅粉色的毛衣在暗调的空间里像一小团移动的光，走远了，拐了一个弯，消失在隔断墙后面。

展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纪千星和姬子旭，两个人隔着一幅画的距离。

纪千星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幅红色调的女人肖像，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这幅画不错。”她说。

“你选的？”

“没选。”姬子旭的目光落在画上那个模糊的女人脸上。

“随便站的。”

纪千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在安静的展厅里像一片羽毛落在木地板上。

“你跟着你妹妹来的？”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姬子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看了纪千星一眼，目光从那双蓝色的眼眸移到她的裙子上，又从裙子移回她的脸上。

“你呢？你跟着那个女孩来的？”

纪千星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叫宋挽舟。在京上学，学美术的。她说想看这个画展，我陪她来。”

“你陪她来。”

姬子旭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

“嗯。”

纪千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本画廊的宣传册，随手翻了翻。

“她上周跟我说了这个画展，我说好，今天有空，就来了。”

姬子旭看着她翻宣传册的动作。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她翻页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擦过，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声。

“所以。”姬子旭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今天约了她，我约了我妹妹。我们在这个画廊碰到了。然后呢？”

纪千星合上宣传册，放回小桌上。

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眸看着姬子旭。

“然后我们一起看画展。”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姬子旭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起？”她重复。

“嗯。”纪千星微微歪了一下头。

“反正都是看。你一个人，我这边两个人，拼在一起热闹一些。”

姬子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纪千星，你在开玩笑？”

纪千星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重新插进口袋里，姿态松弛而从容，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宋挽舟的声音从展厅深处传过来，清脆而明亮：“千星！你快来看这幅！好漂亮！”

纪千星偏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姬子旭。

“你考虑一下，我去看看她。”

她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黑色的裙摆在木地板上轻轻摆动，高跟鞋的声音节奏不变，从容而笃定。

走到拐角处，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像是在说“等会儿见”，又像是在说“你随意”。

姬子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展墙上，那幅红色调的女人肖像安静地看着她。

模糊的五官，烧焦的深红，不知道在看谁的、说不清是等待还是告别的眼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她想跟纪千星一起看画展，也不是因为她想认识那个叫宋挽舟的女孩。

是因为楚子妤在这个画廊的某个角落。

而纪千星，无论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带着宋挽舟往那个方向走。

姬子旭不知道纪千星知不知道楚子妤也在这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纪千星先看到楚子妤。

她跟在纪千星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纪千星的背影在前面走着，黑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星空蓝的长发在画廊暗调的灯光下颜色深了一些，像是夜空里没有月亮的那个角落。

拐过弯，展厅的格局开阔了一些。

墙上挂着一组三联画，三幅并排，画的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

第一幅是侧脸，第二幅是正脸但闭着眼，第三幅是半张脸，被阴影切掉了一半。

色调是冷灰和暗蓝，笔触粗犷而有力，能看到画布上堆积的颜料在灯光下投下的细小阴影。

宋挽舟站在那组画前，仰着头，看得入神。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纪千星走过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千星，你看这幅，那个人的眼神——像是从画布里往外看。”

纪千星走到她身边，微微仰头看着那组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宋挽舟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方向。

姬子旭正从不远处走过来，她的目光在姬子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千星，你跟你朋友聊完了？”

“嗯。”

“她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看？”

宋挽舟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问“要不要一起吃饭”一样随意。

纪千星偏头看了姬子旭一眼，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等她回答。

姬子旭走过来，站在距离她们大约一米的位置，看着墙上那组三联画。

她没有看纪千星，也没有看宋挽舟。

“好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