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对着脸吹,把诊室里带出来的那股消毒水味吹散了一些。
她系好安全带,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医院的停车场。
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她眯起眼。
她从遮阳板后面翻出墨镜戴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两下。
脑子里还在转医生的话——嗜睡、注意力不集中、出事怎么办。
她已经出过一次事了,在画廊的卫生间里,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那不是“出事了”是什么?她没有撞车,但她撞了人。
她咬了纪千星。
那个画面又冒出来了。
姬子旭用力眨了眨眼,把它赶走,专心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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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车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京城的工作日午后,三环上的车流不紧不慢,车速维持在四五十之间。
姬子旭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脑子里在过今天下午的安排。
回公司,开一个项目会,然后跟欧洲那边的合作方通一个电话,确认下周考察的行程。
她平时很少在开车的时候看手机。
不只是因为交规,是因为她习惯了把开车当作一种不需要思考的、让大脑休息的时间。
但今天不行。
今天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诊断报告上的字,陈医生说的“漫长”,以及那个她不愿意想起的、在画廊卫生间里的画面。
那个画面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用力握了一下方向盘,指节泛白。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是宫云岫的电话。
她没有接。
手机继续震,她没有接。
震动停了,过了几秒,又震了。
姬子旭叹了口气,伸手在副驾驶座上摸索。
她的蓝牙耳机放在哪里了?包里的夹层?还是昨天晚上充电的时候忘在床头柜上了?
她在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摸了一下,摸到一个圆形的、冰凉的金属片。
一枚硬币,不是耳机。
她在包包的侧袋里摸了一下,摸到一管口红、一把钥匙、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没有耳机。
手机的震动停了。
姬子旭刚把手放回方向盘,手机又震了。
第三次。
宫云岫不是一个会连着打三次电话的人。
她做事干脆利落,有什么事发消息,急事打一次电话,没接就发消息说明情况。
连打三次,大概是真有急事。
姬子旭看了一眼路况。
前面是红灯,车流慢下来,她踩了刹车,车子缓缓停住。
红灯的倒计时数字在跳:45,44,43。
她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方的凹槽里。
“什么事?”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点免提特有的金属质感。
“姬总,欧洲那边的事。”宫云岫的声音清晰而干脆。
“克劳福德先生刚刚发了邮件,说蒙哥马利集团的人想跟您约个时间见面,下周二或周三都可以。您看怎么回复?”
姬子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蒙哥马利集团的谁?”
“帕里斯·蒙哥马利。她自己来。”宫云岫顿了顿。
“邮件里还说,她不是以蒙哥马利集团的名义,是她个人。她说她想跟您聊聊‘合作的可能性’,原话是'I'm not here to buy you, I'm here to watch you grow.'听着挺客气的,但她的助理昨天打了我电话,问了很多关于DPC的问题——营收、团队规模、核心技术、专利情况。问得很细,不像是随便聊聊。”
姬子旭的眉头皱了起来。
帕里斯·蒙哥马利。
那个人投资DPC的意愿比她预想的更认真。
不是“写张支票”的那种认真,是“先做尽职调查”的那种认真。
这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真的看好DPC,要么她有别的目的。
姬子旭不知道是哪种,但她需要先知道。
“回复她,这周没时间,下周三下午我有空。地点让她定。”
“明白。还有一件事,欧洲渠道那边的合同,克劳福德先生对第七条第三款有异议,说有两个条款需要跟你本人确认。”
“什么条款?”
“一个是专利授权的属地范围。他们的法务认为应该包含港澳台,我们这边的立场是分开列,因为这些地区的授权政策跟大陆不一样。另一个是关于技术转让的限制期,他们想要五年,我们只能给三年。”
姬子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邮件我回去看,你先把港澳台的授权政策整理一份给我,三年五年的事等我看了邮件再定。”
红灯变绿了。
姬子旭踩下油门,车子滑过路口。
宫云岫在电话那头继续说,关于合同条款、违约责任、争议解决机制,每一个词都是姬子旭熟悉的,她每天都要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电话讲了大约五分钟,宫云岫汇报完了,等姬子旭的指示。
姬子旭想了想,说:“研发中心的装修你盯一下,下周三之前把验收报告放在我桌上。欧洲考察的名单再减两个人,成本太高了。蒙哥马利那边——先晾着,不用主动联系。”
“明白,那我先挂了。”
“嗯。”
姬子旭伸手去按手机的挂断键。
她的视线从前挡风玻璃移到方向盘上,手指伸出去,按了一下。
但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没有消失,她刚刚误触了,没按到。
她皱了皱眉,目光从手机移回前挡风玻璃。
那个移动的过程不到一秒,但足够发生一些事情了。
前面的那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刹车灯亮着,红色的光在阳光下不太明显。
姬子旭看到了。
但她看到的时候,距离已经不够了。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