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
诊室不大,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臭氧味,大概是空气净化器在工作。
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和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
医生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是京城大学医学院的教授,也是国内为数不多的、在性成瘾和依赖性人格障碍领域有十几年临床经验的专家。
姬子旭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用了化名,挂的是VIP号,走的是侧门。
后来来的次数多了,陈医生没有再问过她的真名,但病历上写的诊断报告,每一份都是她真实的名字。
陈医生把一张量表推到姬子旭面前。
A4纸,密密麻麻的题目,每道题后面有五个选项,从“从不”到“总是”。
姬子旭拿起笔,一道一道地勾。
她的笔速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这些题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看题目,只看选项就能知道自己会选哪一个。
陈医生接过填好的量表,用一支红色的笔在几个选项上画了圈。
然后他翻出上一次的检查记录,两张表并排放在一起,对比着看了大概半分钟。
“姬女士。”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最近的睡眠怎么样?”
“不好。”姬子旭说。
“入睡困难,中间会醒,醒了就睡不着。”
“多梦吗?”
“多,但醒了就不记得了。”
陈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潦草,姬子旭看不出来写了什么。
“情绪方面呢?有没有觉得特别低落,或者特别容易发火?”
姬子旭想了想。
“容易发火,但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
“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做某些事,但做了。做完了更烦,烦自己。”
陈医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医生在听病人描述症状时的、专注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判断。
“你指的‘某些事’,是跟那个特定的人有关?”
姬子旭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陈医生没有追问。
他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病历本上面。
“姬女士,我跟你说实话。你的双相情感障碍目前处在轻度躁狂向抑郁过渡的阶段——你上次来的时候,我们测出的量表更偏向躁狂那一侧,表现为情绪高涨、精力过剩、易怒。这次你的精力值下降了,但易怒还在,同时伴有入睡困难和早醒,这是向抑郁过渡的典型表现。”
他顿了顿。
“至于依赖的问题。”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语速慢了一些。
“你的量表评分跟上一次相比没有明显改善。这意味着你目前服用的药物剂量对你来说已经不太够了——不是药物本身的问题,是你的身体产生了耐受。我需要给你调整一下方案。”
姬子旭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
“调整之后呢?”
“慢慢来。”
陈医生转过身,在电脑上开了新的处方,打印机吱吱嘎嘎地响了一阵,吐出一张纸。
他签了名,盖上章,递给姬子旭。
“新方案的头两周可能会有些副作用,比如嗜睡、注意力不集中、口干。如果出现严重的恶心或者心悸,随时给我打电话。”
姬子旭接过处方,折好,放进包里。
“陈医生,如果我想彻底戒掉,需要多久?”
陈医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给大脑争取时间。
“姬女士,成瘾不是感冒,吃几天药就能好。它是一个过程。有的人快一些,有的人慢一些,有的人一辈子都在跟它打交道。你现在能做的,不是问‘需要多久’,而是问‘我今天有没有比昨天好一点’。”
姬子旭沉默了几秒。
“……谢谢陈医生。”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浅蓝色的墙面上,明晃晃的。
她走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病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姬子旭没有回视,她的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落在外面的灰白色的天上。
取药窗口在门诊大厅的角落里。
姬子旭把处方递进去,等了大约十分钟,窗口里递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三个药盒,大小不一,标签上印着复杂的化学名称和用法用量。
走廊里有人在等号,一个年轻女孩靠在墙上,手里攥着病历本,眼眶红红的。
姬子旭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停下来。
她帮不了别人,她自己都还在水里挣扎。
她把塑料袋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走出了医院大门。
风迎面扑来。
秋天的风,干燥的,带着路边银杏树的气味。
叶子还没有完全黄透,边缘镶了一圈金色,中间还是绿的。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自己的车,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过去。
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放在副驾驶座上。
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的塑料袋,取出最小的那盒药,拧开瓶盖,倒出一粒。
白色的药片,小得几乎捏不住。
她把药片放在舌面上,干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她用力吞了一下,下去了,留下一股苦味。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诊断报告,又看了一遍。
A4纸,密密麻麻的字,专业术语。
她在那些术语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双相情感障碍”、“轻度性瘾”、“依赖性人格障碍”这些词,以及最后的医生意见——“建议持续药物治疗,配合心理干预。患者对特定对象的成瘾依赖程度较深,戒断过程可能较为漫长。”
漫长。
这个词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不知道落在哪里。
她把诊断报告折好,放回包里,叹了口气。
每次看到“依赖性人格障碍”那个名字,她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收紧。
今天她特意让医生换了一个表述方式,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对特定个体存在强烈的条件反射性依赖”,她看了一眼,觉得也没好到哪里去。
姬子旭发动汽车,把诊断报告和处方一起扔在副驾驶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