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纪千星没有站起来。
她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
光晕在视野里扩散成一个模糊的圆,边缘虚化,中心明亮,像一颗被困在天花板里的星星。
她的嘴唇上还有残留的触感。
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丝薄荷的凉意和血锈的味道。
她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叠成四折,轻轻按在下唇上。
纸巾接触到伤口的时候,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按着没有动,等了几秒,然后拿开纸巾。
白色的纸面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血渍,像一小朵干枯的花。
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泛白,像一道细细的白线,嵌在唇色里,安静地躺着。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门被推开了。
宋挽舟从外面探进半个身体,先是左右看了看包间,确认只有纪千星一个人,然后整个人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果汁,吸管咬得扁扁的,上面印着一圈浅浅的牙印。
她走到纪千星对面坐下,把果汁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上半身微微前倾,歪着头,盯着纪千星的嘴唇。
“你嘴角怎么了?”她问。
语气里有好奇,但没有担心。
她大概见过很多次纪千星的嘴唇带着伤,但这次伤的位置和形状.....
她的目光在纪千星的下唇上停了一下,跟以前的不太一样。
纪千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咬的。”
宋挽舟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个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她往后靠回椅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弧度。
嗔怪的意味在尾音里轻轻打了个转,像一根羽毛在桌上弹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再把我当场调情工具了?刚刚亲那个女人亲得很爽吧?怎么,你在床上给她口的时候也这么会亲吗?”
纪千星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你让我带你来的吗?”
“我让你带我来吃饭。”宋挽舟的嘴角抽了一下。
“没让你借我来刺激她。你刚才在桌上跟她说的那些话——‘你胃不好’‘这是我配的药’——我都听见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关心别人胃好不好了?你连自己吃的什么都不记得。”
纪千星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润。
刚才摸嘴唇的时候沾到的,不是血,是那个吻留下的唾液。
她看着那一点透明的痕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那不是刺激。”纪千星说。
“是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她还会不会咬我。”
宋挽舟沉默了一秒。
她的目光从纪千星的脸上移到她的嘴唇上,又从嘴唇移回脸上。
包间里的灯光落在纪千星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清晰而柔和。
她的下唇上那道伤口有两层齿痕。
第一层颜色深一些,边缘已经开始愈合,像一道浅浅的、快要消失的印痕。
第二层刚刚印上去,颜色鲜红,边缘清晰,像一道刚刚刻下的新痕。
宋挽舟看着那两层齿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她低下头,咬住那根扁扁的吸管,吸了一口果汁。
果汁已经见底了,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纪千星,脸上的表情从戏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嫌弃和无奈的东西。
“……你下唇那道伤。”宋挽舟说。
“上次的还没好,你又让她咬。”
“嗯。”
“你故意的?”
“嗯。”
宋挽舟深吸了一口气。
“纪千星,你是不是有病?”
“也许。”纪千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宋挽舟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目光从纪千星的嘴唇移到她的眼睛,又从她的眼睛移回嘴唇。
包间里的灯光暖黄而柔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宋挽舟说,语气里那股嗔怪的情绪已经退了大半,换成了更本质的、像是真正对某件事产生了好奇的专注。
“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你睡过的人比我吃过的盐还多——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想说‘你吃过的盐本来就少’——那些人里有明星、有富豪、有艺术家、有冲浪教练,连蒙哥马利的帕里斯那种‘曼哈顿公交车’你都睡过,为什么偏偏这么盯她?”
“一个国内平常的公司老板,她长得确实很好看,但你见过的好看的人少吗?你别跟我说‘她就是不一样’这种屁话。每个跟你上床的女人在你眼里都‘不一样’,不然你不会跟她们上床。”
纪千星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宋挽舟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需要辩解的样子。
她像是在听一个小孩问了一个她早就想过答案的问题,不急着回答,不急着结束这个对话,只是在那里等着。
“她跟别人不一样。”纪千星最终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是你说的那种‘不一样’,是有一些更本质的东西。”
她的目光从宋挽舟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只空了的茶杯上,杯底残留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像沉在水底的小船。
“你见过有人在一个泥潭里把自己洗得很干净的吗?她就是这样的人。她在做的、那些她必须做的事情,很多都是脏的。谈判、周旋、妥协、示弱、低头,她全都做过,但她没有变得脏。她很干净,不是天真那种干净,是经历了一切之后还保留了一点那种纯粹。这很难得,也很少。”
宋挽舟歪了歪头。
“那你对她做过什么?你迷j....强迫过她,对吧?”
纪千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从茶杯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宋挽舟脸上。
“对。”
“强迫了还不止一次。”
“对。”
“那你现在想要她主动选择你?”宋挽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你把她打碎了,然后希望她自己拼起来之后走向你?这不符合逻辑,除非她是个受虐狂。”
纪千星的嘴角弯了一下。
“逻辑是人类的发明,它不适用于所有事情。”
宋挽舟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从纪千星的脸上滑到她的手指上。
纪千星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此刻正随意地搭在桌面上,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在看那只手,纪千星的指腹有一层薄茧,常年握笔和握方向盘磨出来的。
“你刚才说,你以前只想让她需要你,现在你想让她选择你。”
宋挽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更核心的问题。
“那你准备怎么让她选择你?继续带我去刺激她?继续让她咬你?还是你想出来什么新的‘测试’?”
“还没想好。”纪千星说得很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