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有不急的理由。”
“什么理由?”
纪千星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暖黄色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看着那圈光晕,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随意。
“时间站在我这边,我有很多时间。而她还年轻,她需要时间,我可以等。”
宋挽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时间站在我这边”,这个说法很普通,但是被纪千星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确定性,像是她真的掌握着别人无法掌握的东西。
宋挽舟没有深问,因为她有一种隐约的感觉。
有些问题不要问得太深,不然会踩进一个自己不想掉进去的坑里。
“你这算是在自我安慰吗?反正她跑不了,所以你不急。”
“她跑不了。”纪千星说。
语气不重,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她不会跑的,她试过,她试过很多次。但她的身体比她的意志更早学会了一件事,她需要我。这不是我在控制她,是她的身体自己选择了我,我只是让它发生。”
她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不是得意,如果她真的得意,她会笑得更明显,或者会加一句“你看我多厉害”之类的话。
那种变化更接近一种类似于“确认”的东西,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反复验证过、终于可以坦然接受的事实。
宋挽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荒诞。
她来吃饭,结果被当成工具来刺激别人,现在又在听纪千星说这些。
她摇了摇头。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复杂,有时候又觉得你很简单。复杂的时候像解不开的结,简单的时候又像一张什么都可以写上去的白纸。”
纪千星笑了一下。
“我就是这样的人,想要一样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它。不管多久。”
宋挽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
语气跟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种几乎像感慨的东西。
“你活了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遇到过让你真正害怕失去的?”
纪千星正在摆弄桌上那只空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遇到过。”
“然后呢?”
“然后我失去了。”
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宋挽舟没有追问,她没有问“那是谁”,也没有问“怎么失去的”。
她从纪千星那个短暂的停顿里读出了一些东西。
那不是一个可以继续深入的话题。
她换了一个方向。
“你对她也有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有点怕失去她?”
纪千星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挽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纪千星说:“我不知道怕不怕。但我知道,如果她真的走了,我不会去找另一个人来代替她。”
宋挽舟看着她。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分手——不,不是分手。你以前根本不需要分手,因为根本没有‘在一起’过。睡完就走了。”
“所以我说她跟别人不一样。”纪千星说。
“她是第一个让我不想离开的。从见到她第一面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所以我给她下了药、手段粗暴了一点,但很有效,不是吗。”
她说下了药的时候语气甚至带上了点轻松和雀跃,完全没有在意这种称得上犯罪的行为。
宋挽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纪千星面前。
她的身高比坐着的纪千星高出一截,她低头看着纪千星,用那种介于嫌弃和关心之间的复杂表情看着她的下唇。
“伤口还在流血。”
“我知道。”
“你可以把它涂点药,或者用冰敷一下。”
“不用,让它自己好。”
宋挽舟叹了一口气。
“你故意的吧?你想留着它。”
纪千星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存在。
“嗯。”
宋挽舟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她摇了摇脑袋,拿起桌上的空杯子。
“你真的是没救了。算了,我不管你了,我要走了,你慢慢回味你的新印记吧,我要去看洛璃歌的演唱会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纪千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指尖抵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新伤,像是确认它还在。
宋挽舟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她很少在纪千星脸上看到的表情。
不是得意,不是满足,不是那种“猎人拿到了猎物”的从容。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一样的神情。
“……变态。”宋挽舟说,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但她的声音从走廊里飘了回来。
“明天记得买药,不是给你自己买的,是你的手指。你的指甲边缘有点红了,你刚才摸她的时候,指甲刮到自己的皮肤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包间重新安静下来。纪千星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确实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大概是刚才在包间里,她伸手去碰姬子旭的下颌时,指甲不小心蹭到了自己的皮肤。
指尖上那一点湿润已经干了,但她还记得那个温度。
温热的,带着薄荷凉意和血锈味,是姬子旭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渡过来的。
她记得姬子旭的牙齿咬进她伤口时,那种尖锐的、明确的痛感。
但比痛感更清晰的,是姬子旭在那一瞬间的呼吸。
急促的、滚烫的、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全部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纪千星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有人在场,大概会以为她只是在发呆时无意识的举动。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嘴唇在碰触指尖的那一刻,尝到了极淡的、几不可闻的残留咸味。
她停顿了半秒,然后放下了手。
她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的灯光比包间里亮一些,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倒映出她的影子。
她走过大堂的时候,宋挽舟已经不在那里了。
桌上放着一张用过的纸巾,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空杯下面,是她留的。
纪千星看了一眼那张纸巾,没有拿起来。
她走出餐厅,夜风迎面而来,吹起她的长发。
她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沉的、看不到底的蓝黑色。
她伸手摸了摸下唇的伤口,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温热而微微凸起,像一枚藏在嘴唇里侧的印章,刻着她还没写出来的落款。
她放下手,走向停车的地方。
风还在吹,但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