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亮很多。
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里有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小孩,小孩在舔一个棒棒糖,甜腻的果香味飘过来。
宫云岫的胃翻了一下,她按着胃的位置靠在电梯壁上,一言不发。
出了酒店大门,清晨的阳光迎面扑过来。
京城早晨已经很明亮了,街道上有遛狗的老人和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早餐铺子冒着白烟,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宫云岫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干净了,指甲缝里那些残留物也被她彻底清理掉了。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她上了出租车,说了DPC的地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挪动,司机在放一个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说今天京城的PM2.5指数和路况信息,宫云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脑子在反复回放一件事。
她跑了。
她把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丢在酒店房间里,留了一张纸条,自己先走了。
按照她平日里的性格,她应该留下来,等人醒了当面谈清楚。
她应该买好早餐放在床头,等人醒了之后问一句“你感觉怎么样”,然后坐下来冷静地、理智地讨论这件事后续该怎么处理。
对方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去医院,如果她想要补偿的话双方怎么协商。
但她没有。
因为她打开门走掉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快跑”。
宫云岫睁开了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路边的行道树正在抽新芽,浅绿色的叶子在晨风里翻动着,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小光点。
她的视线跟着那些光点跳了几下,然后收了回来,落在自己搭在膝盖的手上。
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像在确认指尖已经干净了。
她到了DPC楼下。
付了车费下车,刷卡进大堂,经过前台的时候林小禾抬头跟她打了个招呼:“宫姐早!”
“早。”宫云岫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电梯。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一些,鞋跟在地砖上敲出比较紧凑的节奏,左手攥着手机,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脊背挺得比平时还直一些。
电梯里有人跟她打招呼,是技术部一个年轻男孩,她说了一声“早”之后就不说话了,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按钮上方的显示屏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那个男孩站在她身后,大概觉得今天的宫助理比平时话少了不少,但他也没有多问。
四楼到了,宫云岫走出电梯,穿过走廊。
她在走向姬子旭办公室的这一路上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忘掉昨晚的事情,今天有正事要办。京城商报那边今天必须给回复,姬总交代的事情优先级最高,昨晚的事以后再处理。她留了电话了,宋挽舟如果联系她她就好好沟通,如果对方不联系她那她也要想办法再联系上对方把事情说清楚。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的重点是——”
她走到姬子旭办公室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那扇白色的门板上。
她抬起手,手指弯曲成准备敲门的姿态,指节距离门板大约三厘米。
然后那扇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门开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开门的人提前就算好了她大概这个点到、这个时间开门正好能跟她面对面撞上一样。
门板朝内旋转了大约九十度,露出了门框后面站着的人。
纪千星。
她靠在门框内侧,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衬衫,那件衬衫的版型比她的尺码大了一些,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蓝色的大波浪长发散在肩上,没有束起来,发尾微微有些凌乱,像刚被人揉过。
她的嘴唇上有一层比昨天更重的颜色。
像是自然的、被什么反复摩擦之后泛起来的红润,像熟透的樱桃表面那一层紧绷的、随时会破开的薄皮。
纪千星的脸色很好。
那种“好”不是护肤品或者睡眠能带来的好,是一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充分滋养过的光泽。
她的眼角微微弯着,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纪千星看着宫云岫。
宫云岫看着纪千星。
两个人面对面对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框的距离,大约一米。
走廊的灯光和办公室里面的光线在她们之间交汇出一条明暗模糊的边界线。
安静的几秒钟。
宫云岫能听见走廊尽头茶水间里水烧开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里那句“完了”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往“完了完了完了”方向演变。
她没有说话,纪千星也没有说话。
随后宫云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像一个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从纪千星的脸上移开了半寸,落到了她身后办公室里面的方向。
她看见姬子旭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一脸愕然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姬子旭的手里攥着一团揉皱了的纸巾,纸巾上沾着一片浅淡的红色。
和纪千星的嘴唇颜色差不多,同样是像是被用力擦过之后晕开的颜色,混合了嘴唇本身的泛红和皮肤摩擦之后留下的温热痕迹。
只不过单看唇形的话,她的嘴唇比平时稍微肿了一点,下唇中间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地方,像反复被人咬过又松开。
宫云岫的视线从纸巾移到姬子旭的嘴唇上,又从姬子旭的嘴唇移回纪千星的嘴唇上。
然后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做了一道非常简单的连线题。
姬子旭在用纸巾擦嘴→她嘴上有不属于她自己的颜色→纪千星刚刚从姬子旭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姬子旭的嘴唇比昨天见面时颜色深了一个度。
答案呼之欲出。
宫云岫在心里用非常平静的语气对自己说:好的,看来今天早上的信息量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她收回了视线,重新对上了纪千星的目光。
纪千星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大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