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你们姬总?”
她侧过头,朝办公室里面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宫云岫,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刚睡醒后的慵懒沙哑。
宫云岫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的职场本能在这个时候顽强地浮上来了,像一个被按进水里又弹起来的浮标。
她站直了,收了下巴,保持着那种“我是来汇报工作”的姿态,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从一个陌生人的床上跑路的人。
“对,有几份材料需要姬总签字。”
纪千星点了点头。
她没有堵着门不让进的意思,但她也没有主动让开。
她就那么靠着门框,像一只刚吃饱的猫在窗台上晒太阳,身体语言写满了“我不急,你随意”。
宫云岫又往办公室里面看了一眼。
姬子旭已经从刚才那种愕然的状态里恢复过来了,她把手里的纸巾团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动作有点快,像是想毁尸灭迹。
她清了清嗓子,冲门口方向说了一句:“宫云岫,你进来。”
纪千星终于动了。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往旁边挪了半步,整个人靠着门内侧的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
宫云岫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经过纪千星身侧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是那种混在酒店残留的花果香调和办公室惯有的纸张气息之间,有一股淡淡的、冷冽的、像雪山上的风一样的东西。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封京城商报的邮件页面,递到姬子旭面前。
“姬总,昨晚我已经给京城商报的副主编发了邮件,约了今天面谈的时间,他说上午十点可以。我把我们这边的底线报给他了。一次性买断,分两年付款,首付百分之六十,签保密协议。他那边说金额需要再谈,但整体框架可以接受。”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感觉自己找回了自己的一部分。
工作是她的锚点,是她那个“不会出错的宫助理”身份的底座。
只要她还在工作,她就可以暂时不去想早晨那张便签纸和酒店房间里趴着睡觉的刺猬。
姬子旭接过手机看了看,目光从屏幕移到宫云岫的脸上。
她注意到了。
宫云岫的脸色不太好,宿醉的痕迹还挂在眼睛下面,比平时更快的语速和那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紧绷让她的整个状态看起来有点“虚”。
她的手指在递手机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但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有一小片洗得过度后微红的痕迹。
姬子旭的目光在那几根手指上停了一瞬,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你跟他谈的时候,只要金额别超过我跟你说的那个上限,你可以自己做主。超出上限的,让他直接跟我联系。”
“明白。”
宫云岫收回手机,转身往外走。
她的步伐比进来的时候还快了一点,经过纪千星身边的时候她的余光捕捉到纪千星的目光。
纪千星正微微偏着头看她,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洞察的、含着一点趣味的微光,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小细节。
宫云岫没有停。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纪千星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你指甲修得不错。”
宫云岫的脚步卡了一瞬,然后她继续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姬子旭在办公室里用那种“你怎么还不走”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在我办公室待了一整晚,该走了吧?”
纪千星的声音带着笑。
“嗯?你赶我?”
“……我没赶你,我是说你该回去了。”
“那你帮我叫辆车?”
“你自己没手?”
“我今天不想动。”
后面的对话被关闭的门板隔绝了,宫云岫站在门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墙,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早晨反复搓洗后皮肤的紧绷感,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覆在上面。
她的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今天十点要去见京城商报的副主编,谈买断黑料的金额和条款。
另一件是酒店床头柜上那张便签纸,她不知道宋挽舟什么时候会醒,醒来看见那张纸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她站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衬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往自己的工位走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灰色的地毯上,暖洋洋的。
京城已经彻底告别了倒春寒,连晨风都是温的。
宫云岫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亮起DPC的登录界面。
她输入密码,回车,桌面弹出来,邮件客户端正在同步昨晚到现在的新消息。
她点进未读邮件,看到京城商报那边昨晚的回复。
短短几行字,措辞客气但不失精明,约定了今天上午十点在他们报社办公室见面。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打开了一个新建文档。
在开始整理谈判框架之前,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点开了“新建联系人”。
她备注栏打了几个字:“酒店,刺猬”,把电话号码那栏空着。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一角,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开始打字。
字迹虚拟的、工整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文档一行一行地出现在白光闪烁的页面上,关于京城商报、关于封口协议、关于那些被翻出来的陈年旧账。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稳定地敲着,节奏均匀,每一个字都落在应该落的位置。
但她的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上,偶尔会传来一阵细小的灼热感。
像是昨晚那些暗红色的痕迹虽然已经洗掉了,但温度还留在皮肤底下,正顺着指纹的沟壑缓慢地、耐心地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