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意迟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微微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扇门,温声应道:
“路过此地,天色晚了,想借宿一晚。”
门后静了片刻。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拖沓的脚步声,从屋里慢慢传出来。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婆,扶着门框,一点点探出头。
她脸上的皮肤皱得像枯树皮,双眼浑浊发白,没有瞳仁,却精准地“看”着她们两人。
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笑,露出发黑的牙。
“好哇……好哇……”
老婆婆嘿嘿地笑,声音又尖又细,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咱们村,就缺新人啦。
快进来吧,喜堂都备好了。”
喜堂。
两个字一落,沈未寻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极强的拉扯力,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外力冲撞,是直接缠上魂魄,往村子深处拽。
脚下的土地像是活了过来,黏腻地裹住脚踝,耳边瞬间响起无数细碎的哭腔、哀求、呵斥、打骂,层层叠叠,全是女子的声音。
庄意迟脸色微变,第一时间将沈未寻往身后带,妖力全力铺开,想要震碎这股幻境之力。
可晚了。
怨气太浓,执念太重,这村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幻境牢笼。
她们一脚踏进来,便已经落了局。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土墙黑瓦变得鲜亮,褪色的门窗贴上红纸,空气中飘来香烛与酒水的味道,锣鼓唢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刺耳又热闹。
方才死寂的村子,一瞬间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穿着陈旧的布衣,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侧,眼神空洞,齐齐望向她们。
老婆婆站在前方,咧着嘴笑,声音尖锐地宣布:
“吉时到——
新郎,新娘,入堂。”
沈未寻一怔。
下一秒,她只觉得身上一沉。
一身赤红嫁衣,不知何时已经覆满全身,绣着缠枝鸳鸯,金线刺目,沉重得压人。珠冠垂落,流苏轻晃,遮住眉眼。
她下意识想挣开,神力却半点都提不起来。
幻境定了身形,定了衣饰,也定了——身份。
她是新娘。
而身旁,庄意迟的身影也微微一僵。
赤红喜袍加身,玉带束腰,长发束起,分明是一身新郎装扮。身姿挺拔,眉眼温文,明明是女子,穿起男装喜服,却偏偏清俊得刺眼。
四周的“人”齐齐低下头,声音空洞又整齐,像无数张嘴同时在念:
“一拜天地——”
沈未寻浑身发冷。
不是怕鬼,是被这荒诞、阴毒、不由分说的礼教枷锁,死死捆住。
她是三界敬仰的神官,一身清光,斩妖除魔,守的是天道秩序,从不受人间这吃人的规矩束缚。
可此刻,她动弹不得。
一旦反抗,幻境便会察觉她们是外人,当场引爆全村怨气,届时无数冤魂齐出,纠缠不休,再想找出幕后主使,难如登天。
庄意迟也明白了。
要查,要破局,就只能先演。
她微微侧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身侧一身嫁衣的沈未寻身上。
狐眸深邃,笑意不见,只剩一片沉定温柔。
她没有说话,只用只有两人才懂的细微幅度,轻轻颔首。
——别怕,跟着我。
——我陪着你。
沈未寻心口微窒,指尖微微蜷缩。
清冷的眉眼绷得平直,压下所有不适与难堪,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傲娇是有的,别扭也是有的。
可她分得清轻重。
身前,司仪般的老婆婆尖声再唱:
“二拜高堂——”
两侧的人影齐齐俯身。
那些空洞的脸,那些麻木的神情,全是当年被逼死的姑娘,与亲手推她们入死路的亲人。
善与恶,恩与怨,纠缠成一团烂泥。
庄意迟缓缓抬手,轻轻扶住沈未寻的手肘。
动作克制,分寸守得极好,只是虚扶,没有半分冒犯,却带着稳稳的支撑力。
她微微俯身,示意身旁人行礼。
沈未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片清冷平静。
她顺着那点力道,微微屈膝。
红裙垂落,覆在地面。
四周唢呐声刺耳,人声嘈杂,怨气如潮。
她一身新娘嫁衣,站在幻境之中,与身着新郎喜服的人,一同对着这吃人的村子,缓缓下拜。
就在她脊背弯下的那一瞬,
人群之中,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
静静地,盯住了她。
幕后的东西,终于露了一丝视线。
而拜堂之礼,还未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