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云寂寺归于平静,再无喧嚣。
褚眠殊带上狐裘披风的帽檐遮挡风雪,手提着灯笼,穿过回廊,缓步往对面的客舍走去,脑海中回荡着卫叔的话“穿过回廊,他就在那。”
走到尽头,扑面而来一针药香,药泛着苦味,不说好闻但也不差。
院门紧闭着,褚眠殊顿了顿才上前,却意外发现门没落锁,反而被她轻而易举的轻轻推开了。
她呆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是继续往前,还是后退回去。
被自己的退缩吓到,她何时这般胆小了?这院里黑灯瞎火的,许是他不在,这么一想,瞬间心旷神怡,不再犹豫踏入小院。
客舍的屋门敞开着,布局与她暂居的那处一样,褚眠殊好奇走进去,提起灯照了照,发现桌案上摆放着许多香料以及制香的用具,还有两三个绣工歪歪扭扭的香囊,她那已经毁坏的香囊也在其中。
甚至炭火都还冒着热气,隔绝风寒。
只看一眼,她就猜到是谁的手笔,坐到桌案前,这些香料,几乎与她香囊里的配方一致,不仅草药居多,也都有解毒的效用,再加上几味香料,制成之后,初闻会是清苦,慢慢却会变成淡淡的素馨花香。
褚眠殊将灯笼中的烛芯取出,点亮烛台,整个屋院亮起来,香料已然被烘干,她动手握着玉杵捣鼓,青石不夺香,玉杵温润,不会参杂铁器的腥气,是最好制香的器具。
降真片质地坚硬,需要反复舂许久才碎成粒,再取丝绢筛滤,粉末倒入白瓷碟,再将其混在一起搅匀,最后捻入一点龙脑粉末,撒上阴干的素馨碎花瓣。
白瓷碟里是香粉,褚眠殊拿起在鼻间嗅了嗅,与阿娘在世时所制的香,还是少了一种香料。
这些年,她每次尝试制这素馨香时,总是不对,偏偏少了的这味香料,她也不知究竟是什么。
随即将白瓷碟架在蜡烛上,放入蜜蜡,慢慢熬制成型。
想的入了神,褚眠殊指尖敲击着桌案上,一叩一响,终究是想不明白。
目光突然瞥见桌案上的角落还摆放着女子用来绣花的女红,她好奇抬手去拿。
“嘶。”倒吸一口气,指尖一不小心,被篮筐里放置的绣花针刺破了,褚眠殊痛的收回手,一滴血顺势滴入香粉中。
没来得及关心被刺破的细小伤口,褚眠殊急忙朝白瓷碟看去,费时给燕悸元做的回礼,可不能坏了。
这一靠近,便闻到正在熬制的素馨香变了香气,与阿娘所制的一模一样。
褚眠殊惊觉,望向指尖,困惑不解,这素馨香配料的最后一味香引,竟是她的血!
能解毒,能让人不被毒素侵蚀,保留神智的灵药,怎么会是她的血……
她佩戴十多年的素馨香囊,是还未磨成粉,是香料与药物混在一起的。
想不通阿娘是如何做到的,只能日后在细细研究,如今,最后一味香引找到,待白瓷碟里头的香凝固成型,褚眠眠将其揉成香丸。
大小刚好装进纱囊,褚眠殊从怀中取出香囊,玄色,金丝绣着麒麟,将香丸放入其中封口,与里头的平安福锁在一处。
做完一切,时辰已然过去了大半,褚眠殊举起手伸展伸展,抬眸的一瞬间,看到了院门处的烛光,拿起香囊便要起身走过去,又瞥见某人绣的歪歪扭扭的香囊,拿起一个揣进怀里。
院门处朔鸣站着,见五娘子过来,他递去手中的灯笼:“五娘子,主子在林中等你。”
褚眠殊接过灯笼,微微俯身颔首:“多谢。”
直向林中而去。
她踏在雪地上,踩出浅浅的脚印,发出沙沙声响。
突然,风扑面而来,将烛火吹灭。视野变得黑乌乌一片,经历几次绑架,褚眠殊这会儿有些忐忑不安。
她抬起手四处摸了摸,试探性唤了声:“燕悸元?”
话音刚落,掌心便稳稳落在燕悸元手中,得到令人安心地回应:“我在。”
少女松了口气,放下灯笼,另一只手拿出香囊,放在他掌心上,唇角浅浅上扬:“雪人我很喜欢,这是我的回礼。”
燕悸元垂眸望着掌心里那枚玄色香囊,金丝绣的麒麟泛着流光,针脚规整缜密,香囊触手温热,裹着淡淡的药香与清润的素馨花香,驱散了林间夜半的寒风。
她想起方才屋中那些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眼底漾开笑意,故作轻俏地补了一句:“方才我在客舍,看见你绣的香囊,是送我的吗?”
燕悸元耳尖微不可察地泛红,夜色掩映遮住了这抹羞涩。他收起香囊,小心翼翼妥帖放进贴身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
低笑一声,抬眸看向她,眼中是独一份的温柔,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绣的不好......”
褚眠殊弯起眉眼,笑得清甜:“可我很喜欢。”
她望着眼前素来清冷寡言、杀伐果断的人,此刻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为拙劣的绣工腼腆羞涩,只为博她欢心。
燕悸元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挡住风雪,将她护在身前。二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遇冷化作白雾,氤氲咫尺之间。
“夜深雪寒,寺中冷,你该回去歇息了。”
褚眠殊轻轻点头,反拉上燕朔的手:“可灯灭了,我看不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