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她敛袖稳立,鬓边珠翠微颤,目光直直望向殿上的穆长风。
“皇上,中间这舞者跳的如何?”
荣贵妃娇笑着问,虞辰抚掌叫好,
“不错不错,重重有赏!”
荣贵妃笑得花枝乱颤,打趣道,
“赏什么?不如赏她个英武非凡的郎君?长公主,还不摘下面纱?”
果然是乐莹长公主。
她步态轻盈走到穆长风身边,紧挨他坐下。
“子桢哥哥,这支舞本宫可是准备了许久,你可喜欢?”
“长公主应该唤本王皇叔,这么称呼不合适!”
穆长风不动声色挪开距离。
乐莹又贴上去,
“合适不合适,也从幼时叫到如今。子桢哥哥何必在意这个小小称呼?”
“皇上,王爷多年在外征战,至今孤身一人。如今天下太平,王爷也该安个家了。
若是有可心的人,皇上不如给王爷赐一道良缘。”
皇上连连点头,“爱妃果然想的周到,是朕疏忽了!既如此,爱妃就帮亚父留意一下,朕给他们赐婚。”
穆长风脸色铁青,冷笑一声。
几年不见,一向恭顺的虞辰竟然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说的好像他真能决定自己的婚事一样。
荣贵妃嫣然一笑,
“皇上日理万机,哪里有功夫想这些后院之事。其实呀,臣妾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品貌俱佳,包王爷满意!”
“哦?爱妃属意谁?”
“皇上,咱们乐莹长公主姿容秀丽,端庄娴雅,岂不正是王爷良配?”
穆长风心一惊,这是又要旧事重提?
皇上和朝臣们都拍手称快。
“亚父,荣贵妃的提议果甚好!朕的长姐倾心亚父多年,正是佳偶天成!”
没等穆长风开口,皇上忽然转头,看向一旁端坐的王皇后。
“皇后一言不发,可是觉得此事不妥?”
王皇后掩去愁绪,温然笑道:
“陛下说笑了,臣妾也觉此桩姻缘极好。
只是终身大事,理当听听王爷与长公主各自心意,两厢情愿,方为圆满。”
皇帝点头,
“皇姐意下如何?”
乐莹长公主羞怯答道,
“本宫自是乐意的!只看子桢哥哥……”
穆长风陡然站起,长身玉立,斩钉截铁地回道,
“陛下愿为臣赐婚,是体恤爱重,臣自当感激不尽。
乐莹长公主华彩昭昭,天下谁人不爱慕?
只是不巧,臣早已心有所属,情定三生。
拙妾性子善妒,容不得旁人在侧,稍不如意便要寻死觅活。
为求家宅安宁,臣只能推辞此番美意。”
一语落地,满朝哗然。
乐莹长公主再次被拒,羞愤难当,扔下酒盏就走。
“爱妾?王爷何时有了爱妾?”
“从未听闻啊。”
“平日里王爷身边连个近身女眷都没有,尽是些粗莽武将……”
众人绞尽脑汁,也猜不透究竟是何方女子。
穆老太太亦是满脸惊愕。
正纷乱间,荣贵妃忽然一声冷嗤,打破全场嘈杂。
“王爷口中之人,怕不是那位前朝余孽吧?”
殿内瞬间死寂。
那是平日里谁也不敢轻易提及的人。
为顾全穆长风颜面,满朝上下,皆是讳莫如深。
一个被灭国的前朝公主,其心必异。当年穆长风竟然违背圣意留下她,未免有不忠之嫌。
她身份特殊,虽先皇宽恕,肯定也是心里的一根刺。
如今被赤裸裸的挑出来,大家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穆长风毫无惧色。
“正是!”
荣贵妃的父亲,刑部尚书荣钰站起来。
“王爷乃国之柱石,怎可与前朝余孽相配?这岂不是对国不忠对君不敬吗?”
穆长风斜眼一撇,肃杀之气让荣钰不敢与之对视,
“怎么?本王为国殚精竭虑,贪图点美色也要惹的你们不快吗?管她什么余孽什么妖精,本王看上的人,自然要宠上天去!”
荣贵妃咯咯一笑,媚眼如丝。
“真想不到,久经沙场的摄政王竟是个大情种啊!也是,当着她的面,亲手杀了她的所有亲人,还把她掳回家宠着,自然是因为爱重的不得了!
不过,臣妾倒是听说,王爷已经在府上养了她三年,还没收房呢!喜欢成如此不管不顾,王爷却不急着收房,倒是有点蹊跷!”
皇上脸色阴沉,朝臣们也都盯着穆长风。
穆长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哈大笑:“本王是个粗人,只懂舞刀弄枪,不懂贵妃说的那些风花雪月。爱重谈不上,但目前确实喜欢的紧。女人嘛,该宠的时候还是要宠的,等以后腻了再说。
这几年在外征战,自然以家国为重,哪里有空想这些?
如今本王回来了,跟她的婚事也要慢慢操办起来!
或许,今晚就办?”
皇上和众朝臣哈哈大笑,场面瞬时热闹起来,荣贵妃也捂帕甜笑。
“哎呦,皇上,臣妾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呀?臣妾可不当那个棒打鸳鸯的坏人,既如此,臣妾就出个好彩头,给王爷今晚的大事助个兴!”
荣贵妃边说边褪下左手一只碧玉镯,用帕子缠了,招招手,太监总管孙得禄赶紧过去,托着玉镯送到穆长风面前。
“王爷,这是太后赏给本宫的生辰礼,是本宫的心爱之物,今天就借花献佛,赏给王爷的心上人!”
皇上大笑:“好好,贵妃甚是大气,不必心疼,等以后等着好玉了,朕再给你补上!”
荣贵妃笑道:“这么说来,还是皇上最大气。左右赏的东西,全是皇上的,被赏的人,也是皇上的,这就是金钗掉进井里,怎么都合适!”
满朝文武全都哈哈大笑,又开始推杯换盏。
穆长风冷眼看看王皇后。
烛光摇曳下,王皇后满面愁容,强颜欢笑,只是苦苦支撑罢了。
烛影映在那张柔腻华丽的面庞上,像带了个假面。
穆长风有些黯然。
一场洗尘宴吃得暗涛汹涌,终于结束了。
从皇宫出来,穆长风脚下已是不稳。
朝里几个重要心腹没来,最重要的是,京中这些消息他竟然一无所知,说明情报组织确实出了问题。
越想越心惊。
他唤过苏茗,想立刻赶去吏部王俭家一趟。
他是王皇后之父,是先皇托孤重臣之一。
这么大日子,王俭竟然称病没来。
王皇后一脸落寞,肯定不是生病这么简单。
苏茗迎上来,轻扶住他的胳膊,低声耳语:“去不得,有尾巴。”
穆长风眼光流转,不动声色吩咐:“回府!”
苏茗会意,立马扶他上马。
到家已经很晚了,詹老太太累的东倒西歪,赶紧回房休息。
穆长风心里有事,本来想去书房。
苏茗悄声拦住。
“爷,尾巴跟回来了!”
用眼神示意窗外。
窗外响起夜枭叫声。
苏茗竖起耳朵,这是穆家暗卫的暗号。
“六个人!杀吗?”
穆长风想了想,
“不,既然来了,请他们看场好戏!你去,把那丫头梳洗打扮一下,换上喜服,带过来!”
今日一整日的饭菜都相当丰盛。
怀夕两人吃的又香又饱,简直要幸福死了,睡的也比平日安稳。
“怀夕姐姐,跟着你果然没错,咱们终于过上好日子了!”
小公主如今十分仰慕怀夕。
“这算什么?放心,只要信我,以后还有更好的日子!”
两人正憧憬着,只听大门咣啷一响。
怀夕反应快,赶紧推醒公主:“有人来了!”
这阴冷潮湿的边角院子可从未进过人,公主立马吓得缩进床脚。
怀夕随手捡起一根木棒,躲在门后,高度戒备。
竟然来了四个丫鬟和一个掌事嬷嬷,提着灯笼,花团锦簇的着装和这个破屋子格格不入。
看着屋里两个脏兮兮的丫头,五个人有点懵。
七个人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这里关的不是公主吗?怎么是两个小乞丐?
两个丫头看着年纪相当,一个瘦的都快成人干了,毫无神采,一个胖些的虽是蓬头垢面,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你们俩,哪个是公主?”
公主开始筛糠,怀夕稳了稳心神,仰起下巴答道:“本宫,本宫是公主!”
掌事嬷嬷狐疑地在两人脸上扫视,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门外当当两声,是剑柄敲击门框的声音。苏茗高声催促,
“嬷嬷,好了吗?王爷还等着公主呢!要等急了,怪罪下来咱可都要遭殃!”
“好的好的!马上马上!来人,给公主沐浴更衣!”
嬷嬷一急,不敢耽搁,赶紧让丫鬟伺候着。
怀夕感觉自己像只待宰的猪崽儿。
四个人手忙脚乱把自己洗刷一通,裹上红嫁衣,手脚麻利的丫鬟甚至还不忘给她插上满头珠翠,就这样光鲜亮丽的被撵上轿,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