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重重落下,火星迸开,几颗溅到陈锦的小臂上。
“让你躲着点。”老大骂道。
“哎呀,我皮糙肉厚的,不碍事。”陈锦连眉头都没皱,手里的铁钳稳稳夹着铁料,“再来!”
老大一锤接着一锤,陈锦跟着调整铁料的位置。铁件被夹进水槽,“嗤”的一声,白汽猛地腾起。旁边的春花拉动风箱,炉火呼呼往上蹿,映得半间工棚通红。
“逢姐。”一个腰间挂着刀鞘的士兵走到门口:“我的刀修好了没有?一会儿就要出营了。”
逢空转头,又是一张模糊的脸。
“你自己来找。”她带着对方往兵器架走去。
那人从靠墙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刀。
逢空目光落在刀柄上,忽然想起这把刀送来时刀刃崩了两处,刀柄也有些松动。
送刀的人叫孙玉成。
她抬起头。对方模糊不清的五官渐渐清晰起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孙玉成浑然不觉,先检查了一遍刀刃,又退开两步,试着挥了几下。刀锋破空,带出呼呼的风声。
“好刀!”她咧嘴一笑,“逢姐,你这手艺真没得说。对了,上回送来的那把短刀呢?修好了我一块儿带走。”
“等着。”逢空转身,从架子底层找出另一把短刀。
孙玉成接过来,随手比画了两下。
逢空看着她握刀的姿势,提醒道:“这把刀重新磨过,刀头比原先沉了些。劈砍的时候别只靠手腕硬甩,握稳刀柄,借着腰背的力往下送,不然连着砍几下,虎口就该受不住了。”
“是吗?”孙玉成照着她说的试了试:“哎?还真不一样!”
她又挥了一下,兴致上来了:“这里头还有这么多讲究?逢姐,你再教我两招呗!上了阵可都是保命的本事。”
逢空又提醒了她几处握刀和收势时需要留意的地方。
士兵听得认真,时不时跟着比画。
“还有呢?”
“还有就是别光顾着砍,刀卷了刃就赶紧换。”
“那我总不能打到一半跑回来找你吧?”
“所以你不是多带了一把。”
“那看来我还带对了。”
“有完没完了?”陈锦掀开门帘出来,冲两人翻了个白眼:“赶紧拿了走人,后头还一堆人等着呢!”
孙玉成将两把刀收好,拍了拍腰间:“谢了,逢姐,等我回来,给你讲讲这两把刀怎么立的功。”
“你可拉倒吧。”陈锦笑骂,“刀剑又不长眼,你能把自己囫囵个儿地带回来,就算给咱们立大功了。快滚!”
“行行行,借你吉言。”孙玉成笑着跑远了。
工棚里又传来老大的声音:“陈锦,外头是不是又来人了?这批修好的赶紧叫人领走,棚子里都快没地方落脚了。”
“来了来了!”
工棚角落里拉着风箱的春花问:“老大,这仗眼看就要打了,咱们真的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老大将铁料夹上砧台:“逢空昨晚一个人就多赶出来好几成,咱们这么多人,还怕赶不上?”
旁边另一个年轻匠人附和道:“怕什么?咱们铁壁关三千多人,兵器齐整,粮草也够,关外那帮人来了也是白来!”
“就是!”另一个人跟着嚷嚷,“城墙那么高,他们拿什么打?”
“拿脑袋撞呗。”
“那可得让他们多撞几下,省得咱们费力气!”
几个人笑了起来。
“瞧你们这点出息。”老大抬起头,声音洪亮,“什么叫打得过?那是必须得打过。”
“说得好!”
“等打完这仗,我要喝三大碗庆功酒。”
“三大碗算什么?我喝五碗。”
“你上回两碗就钻桌子底下去了,还五碗?”
“那是酒太烈。”
工棚里笑骂声四起,连春花也忍不住笑了。
“逢空。”陈锦在外头扯着嗓子喊,“那几把修好的枪头呢?赶紧拿出来。”
逢空从架子上翻出枪头递过去。
陈锦接过,朝门外招呼:“修好的都在这儿,领东西的排好队,别一窝蜂往里挤。”
逢空一一帮着把对应的兵器从杂物堆里找出来递过去。
领兵器的人越来越多,门口很快挤成一团。
“别挤别挤,”陈锦缩回脚,“谁踩我了?”
人群里传来一声:“对不住。”
“你倒是看着点啊!”
老大见这架势,索性道:“把兵器架搬出去,都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逢空和陈锦各抬一头,将木架搬到工棚外的檐下,刚把架子放稳,又有几个士兵围了过来。
“王阿六。”陈锦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出去了,皮绷紧点,别又给自己吓得够呛。”
“我那是心疼刀。”
“少来,我可看见你偷偷抹眼泪了。”
旁边的人笑成一团。
王阿六涨红了脸:“我眼睛里进沙子了。”
“行行行。”陈锦把刀递给她,“这回给你磨好了,别再心疼刀了。上了阵先顾好自己,刀坏了还能修,人要是没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王阿六接过刀,瘪着嘴又想哭:“知道了,陈姐。”
“还有你,张大丫。”陈锦又叫住旁边一个抱着破盾牌的士兵,“你那把短刀呢?”
“还能用。”
“能用个屁。”陈锦伸手一指,“上回都崩了那么大个口子,还舍不得换?拿来。”
“我这不是怕给你们添麻烦嘛……”
“你不换才叫添麻烦。”陈锦从架子上取下一把修好的短刀,塞进她手里,“先把这个拿着,咱们这么多人打铁,就是给你们用的。你不使,难道留着过年?”
张大丫握着新刀,犹豫了一下:“那旧的我待会儿就送来,保证不耽误你们工夫。”
“拿走拿走,赶紧把你那个坏的送来。”
逢空站在一旁,看着陈锦一个接一个地叫出名字。那些原本模糊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
看来还得多社交。
她默默记下几个名字,顺手把新送来的破损兵器往旁边挪了挪。
“怎么了,逢空?”陈锦送走一拨人,擦着汗回头看她,“你把东西搬那么远干什么?”
“这边太乱了。”
“哪儿乱?”
逢空指着陈锦脚边:“领修好兵器的从左边来,送坏兵器的从右边挤,中间全堵住了。人一多,连出入工棚的路都没了。”
“还真是。”陈锦挠了挠头,“那咋办?棚子就这么大,炉子总不能搬走吧?”
“炉子不用动。”逢空沿着棚外走了一圈,“把待修的东西挪到南边,修好的兵器架放东口。送东西的从这边进,领东西的从另一边走,中间留出一条路。”
逢空在东侧檐下站定,“先把修好的兵器挪过来。”
“现在?”陈锦瞪大眼睛。
“不然等人再堵上?”
陈锦嘴上嘀咕着,还是弯腰抬起了木架。两人刚挪出几步,架子一头就撞上了墙边堆着的木料,“哎哎哎,过不去。”
老大正好从里面走出来:“你俩折腾什么呢?”
“老大,逢空说门口太挤,要把东西重新摆一遍。”陈锦抹了把汗,“我都快让她使唤成驴了。”
老大朝门口看了一眼:“成,早该收拾了。”
“啊?”陈锦扭头,“您也觉得该收拾?”
“不然呢,你愿意天天被人堵在门口?”
“……那倒不愿意。”
“那就赶紧搬。”老大拍了拍她的肩膀,“搬完记得把路留出来,别回头连板车都推不进去。”
陈锦幽幽叹了口气:“得,我今天就是给你们当牛做马的命。”
“少贫嘴。”老大转身回了工棚。
木料挪到后墙,待修的刀枪归到南侧,修好的兵器架也重新摆到了东口。
陈锦刚直起腰,就听见有人喊:“修好的刀放哪儿了?”
“东边架子上。”
“那这几把断枪呢?”
“南边,待修的都在南边。”
两拨人各自奔向一边,连照面都没打。陈锦站在原地看了半晌:“嘿,你这法子还真管用。”
逢空把最后一个筐推到墙边:“先这么用着,哪里不顺手再改。”
“行啊你。”陈锦啧啧称奇,“平时闷不吭声的,怎么脑袋里装了这么多门道?”
“懒呗,想少走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