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温玖简单看过孩子的腿,指向旁边的乌木箱子,“银的那一把。”
金宸听到温玖的话,目光颤颤,看向那黑色的木箱。他摸过去,开箱的动静很轻,右手在里面一阵翻找,果然摸到一把通体银白的古朴剪刀。
而银剪刀的旁边,还有一把金剪刀。
温玖这时又说了一次:“只要银的。孩子八字太轻,金的那把他受不住。”
金宸赶紧给银剪刀拿出来,双手捧着,沉甸甸递给了温玖。温玖接过,同时从八仙桌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长木盒。盒子小巧,手指一弹便开,深红色的绒布里整齐码放着数十根长短不一的细针,同样分为金银二色。
仍旧是避开了纯金,温玖用指尖捻起一根细长的纯银针。针尖纤细尖锐,被烛火照出寒星般的尖光。温玖没有犹豫,银光一闪,出手便是孩子瘦骨嶙峋的右掌心,劳宫穴针入三分,稳如磐石。
紧接着是左手掌心劳宫穴。
再来是右脚涌泉穴。
左脚涌泉穴。
每一次针落,都伴随着“嗤”的声音,仿佛银针是火签,皮肤已经变成毫无水分的皮革,一下刺穿了坚韧的薄膜。金宸心惊肉跳,他对中医没有研究,可是每次银针刺入,孩子那灰败的皮肤都会浮现短暂的气脉,黑色的脉络只现身一刹。
它又消失了,像藏在皮肤下的某种活物被惊扰,不胜其烦。
第五针,温玖的手悬停在心口檀中穴的正上方。他停顿片刻,金宸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
白色的烟气从温玖亡夫的牌位那边飘过来,绕着他的指尖,迟迟不散,极尽缠绵。温玖并未多想,银针深深刺入。
入针时,孩子早已不动的身体微乎其微地抽搐了一下,幅度小到微不可查。可金宸看得真切,猛然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呼出声。
第六针,直刺脐下三寸。
“成了一半。”温玖松开针。六根分别钉入四肢与躯干要穴,针尾颤颤不止。孩子小小的身体受了六针,唯独避开了头颅。头颅上的大穴一个未扎,像留了一条气道。
温玖看向孩子头顶尚未闭合的囟门,再捻一针,悬停在囟门上方。
金宸声带发紧,犹豫中又止不住担忧:“温医生,囟门能扎吗?”
温玖终于抬眸斜睨了他一眼,寒气直逼金宸的天灵盖:“我在赶魂。孩子出生时辰不对,投胎时有个恶人的一魂一魄跟着来了。大人也就罢了,孩子尚小,三魂六魄抢不过一魂一魄,被占了身子不肯走。”
金宸大脑一片空白,可心里是信他的:“魂魄……也能分开?不是说,人死之后,三魂六魄俱散吗?”
“常人不散,恶人散。”温玖森然地笑了,笑容中也有几分鄙夷,“大恶之人入轮回要还债,一条命要还到什么时候?天道轮回,自有判断,三魂六魄一一拆解,各自坠入轮回,方抵其罪。”
银针深深刺入孩子的囟门。
银针沉下去,温玖的声音也沉下去:“这一魂一魄的原主死得早,必定时间久远,那时候还是土葬。双腿用浸了血的粗麻绳捆了,就是土葬的规矩,防得是入土不安的尸首尸变,而腿捆血麻又称‘绊鬼索’。他这一魂一魄以为自己还死着,所以双腿就分不开了。”
老人一言不发地听着,金宸浑身发冷,越听越骇人,每一句话都在冲击他十几年建立起的科学世界观。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带紧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温玖拿起那把银光闪闪的剪刀。
咔嚓——
温玖左手按着孩子僵直并拢的双腿,右手握着剪刀。冰冷的剪刀尖对准了两腿中间并不存在的缝隙,像在剪空气。
咔嚓——
清脆又带着粘滞感的动静,绞开了空气。
咔嚓——
就在第三声响起时,孩子的身体像枯木,一节一节地老了下去。而他那两排光滑的蒸肉颜色一样的牙床也有东西往外顶。
他要长牙,可长得是老人牙,先顶出了黑黄的牙结石。
烛火也将温玖的身影照在墙上,从牌位飘来的烟开始在他身后聚集,凝聚成一个不明显的高大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