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多出了阵阵霉味。
光可鉴人的八仙桌像泡了个鬼影。
温玖抽出一张黄裱符纸,纸色陈旧,上面的朱砂符文红可比血。孩童的身体不断抖动,面部也凹陷下去,扭曲的五官被强行揉捏成另一幅模样,一眼看出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当满口牙长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朝他们扑来。
金宸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孩子的身体是被银针钉住了,否则已经扑到他们身上。
就在此刻,一个怨毒的老人声音从孩子的口中爆发,尖利得如同用铁片刮擦玻璃。
“贱骨头!你个烂货!千人骑万人跨的下作婊.子!老子操.你祖宗十八代的烂屁股.眼……”
浓烈的怨恨,带着下流的肮脏,却从一个小孩子的口中发出。
“腌臜玩意儿,老子掰你的腿,掰开你的大白腿,掰你的白屁股!朝你中间儿钻,老子全钻进去,老子连脑袋都钻进去!”
污言秽语如同污水,最原始最恶毒的淫.秽字眼劈头盖脸,每个字都往温玖这边喷。金宸着实忍耐不住,胃里一个翻江倒海,差点连胃都吐了出来。
可温玖站在桌前,面无表情的,任何咒骂在他这里都是泥牛入海,没有半分涟漪。他只是冷冷凝视着那翻腾的一魂一魄,双掌毫无征兆地拍向了八仙桌的边角。
啪!一声脆响炸开,吓得金宸一哆嗦。声音不是木质断裂,反而是坚脆的玉石断裂击碎,而原本是木质结构的八仙桌面居然如水银波纹荡漾起来,涟漪迅速扩散至整面。瞬息之间,桌面赫然变成了一面幽深的液体镜子。
镜子边缘的银色边框已经黑到不剩,镜面的上、下、左、右四角分别出现了卦象和八字。
温玖快速一扫,上为兑卦,下为乾卦,动爻初爻动。得本卦泽天夬,变卦泽风大过。
“五阳缺一阴,泻水补火,断阴根!”温玖右手并指如刀,在空气中划出无形的轨迹,指尖过处,白烟环绕。
八仙桌面的水开始朝孩童的身体靠拢,瞬间淹没了他小小的身体。另一张桌上的9根白蜡烛骤然一晃,差点熄灭。
一声低沉的吼叫从桌面传来,没波及到温玖,反而波及了金宸。他想捂住耳朵,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鬼的嘶吼,声音里塞满了暴虐的情绪,以虐杀为快乐的扭曲。他险些瘫倒在地,温玖就在这时快速抽出孩童囟门上的银针,将符纸贴了上去。
符纸上的朱砂顿时变成了黑色。
“带把儿的小娘们儿,老子戳死你,从屁股进去,从嘴出来,从屁股进去,从嘴出来……”咒骂声不停,声音越来越大。
而那些原本已经快要散尽的白烟忽然又转了方向,悄声无息再次环绕着温玖出现了。极细的烟雾丝丝缕缕,原本只是安静地盘旋在温玖的身后,犹如慵懒的雾蛇,环着他清瘦的腰身,仿佛是病态的依恋。
就在咒骂声一波高过一波时,温顺的白烟骤然起了变化。
温玖想要挥散它,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青烟凝集,顺着他细瘦的手腕爬上了符纸,几个呼吸间那张符纸就软了下去。像被一场雾气打湿,纸面软塌塌地贴在孩童的头颅上,再也掀不起来。
温玖刚要开口阻止。
咒骂声就在此刻停了下来。
淡淡的白雾绕着符纸,要把最后一点挣扎的哀鸣都覆盖进去。
当它完全覆盖的一刹那,那一团轻薄的烟雾似乎极为满足地膨胀了一下,颜色变得凝实一瞬,像一团牛奶色的云。而后它倏地一收,又恢复成半透明的丝线状,贴着温玖的手臂退潮般撤回。
它重新缠绕在温玖的身边,好像还轻柔地拂过温玖的面颊。
牌位前的线香烧尽最后一点,这团白雾才完全消散。
八仙桌也恢复了原先的模样,那一层水银变成了一戳就破的肥皂泡,轻响碎裂之后再无踪影。木质粗糙的纹理重新浮现,只不过变黑的银边没有变化。
就在桌面完全复原的这一刻……
“哇啊——!哇啊——!”嘹亮、健康、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声,终于从孩童的口中爆发出来,声音很清亮,不再是老人嗓子,就是两岁孩子原本的声线。
金宸被这突如其来的啼哭震醒,他如梦初醒,扑到桌边去瞧。躺在襁褓中的孩子已经有了血气,小脸不是灰白或蜡黄,而是涨得通红。他小嘴大张,牙床干干净净,自己的牙还没长出来。肚脐上的脓包毒疮也没了,身子也干干净净。
小手小脚用力地蹬动着,双腿活动自如!
总是翻着眼白的眼睛睁得溜圆,虽然哭得红肿,可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地转着脑袋看四周。
“这是……好了?真的好了?他好了!”金宸高兴地想抱他起来。
孩子还是瘦,绝对是营养不良的瘦法。这不是家长不给吃,家长能把他养到现在,已经费尽心力。如今孩子好了,变成了一条鲜活的生命。金宸扶着八仙桌的边缘,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一场浩劫,现在是劫后余生。他伸手,用指尖摸了摸孩子温热稚嫩的脸蛋,几乎要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