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多事的春天堪堪过去了。
初夏的清晨还带着一丝凉,昨夜睡前忘记关紧的窗子留出一指宽的缝隙,清风吹了进来,案头几页笺纸略略掀起一角,床帘微动,鬓边松散的头发落在脸侧,一直撩拨着床榻上半醒未醒的人。
廖宝贞呓语几声,手藏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不肯动,只将脸埋进枕头里蹭了又蹭。
他正要再睡回去,一只宽厚的手将落下一半的床帘掀起,径直伸入床里摸了摸廖宝贞的脸,将他的长发拨到脑后。
“宝贞,该起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似乎还在熟睡。
“宝贞,”段宿秋柔声道,“你贪睡可以,总要起来见见晨光,早膳也是要用的。”
前几日段宿秋请大夫来给宝贞把平安脉,当着宝贞的面自然不会多嘴说什么。
段宿秋特地交代过,这些事原本也是由他来想法子解决的,宝贞身子不好,也已经吃够苦了,何必再说出来吓唬他?
于是大夫也只是笼统交代了几句,见廖宝贞脸色依旧苍白,叮嘱他平日要多见见太阳,一日三餐更是要往饱了吃,不必学别人饿几分。又因为先前受了一段时间惊吓,心神俱疲,平日也可以多睡一些。
总而言之,吃好喝好,要将他祖宗似地供起来了。
这可叫廖宝贞得了个赦令一般,每日在床里窝着不肯起,长在榻上似的。
段宿秋夜里与宝贞同榻而眠,但他要到翰林院点卯上值,天不亮就要起来,尽管下床的动作已经轻得不能再轻,宝贞也还是会像惊弓之鸟一般,跟着睁开眼睛,含含糊糊地喊他名字。
段宿秋便要再哄他睡回去,这一再闭眼,便睡到日上三竿,早膳也不吃了。
若段宿秋回来说他,他还有歪理,都是因为段宿秋天不亮就将他吵醒了他才要睡回笼觉,若是相安无事睡到早晨,他怎么可能会赖床?
床上的人将被子罩过脑袋,在被窝里一耸一耸地翻身,段宿秋知道他这是醒了,正在闹起床气。
“难得今日我休沐才晚起了,还要怪我起得太早吗?”段宿秋轻笑一声,“宝贞,张妈妈方才过来说今日做了鲜虾馄饨,特地等着你起来吃呢,你再不起,可全叫我吃光了。”
他不说倒好,一说,廖宝贞却双脚猛地一踹被子,只穿着睡衣摊在床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冷笑道:“本来就是做给你吃的,哪有我什么份?”
段宿秋不知他为何一下发作起来,“闹什么呢?你喜欢的,自然是留给你的。”
廖宝贞却不说话了,卷起被子往里侧一躺,又要睡回去。
他原本就是心气郁结的症状,段宿秋哪里能由着他独自生闷气,赶紧伸手将人捞出来,一整条被子夹在怀里,好不容易扒拉出里面毛茸茸的脑袋,再一看,已经委屈得瘪嘴了。
段宿秋伸手拨了拨他的嘴皮子,好笑道:“这是怎么了,谁给我们宝贞委屈受了?”
廖宝贞努努嘴:“我可不敢委屈。”
“那便真是委屈了?”段宿秋低头与他贴了贴脸,“是我太忙,你一个人在家里害怕?”
新科状元郎在翰林院中可是香饽饽,不论是前辈有心栽培他,抑或是故意拿公务考校他,总之,上任的前三个月绝没有轻松的时候。
廖宝贞摇摇头,忽然翻身趴在段宿秋身上,磨磨蹭蹭半晌,却突然挣扎着从他怀里起来,裹着被子,低声道,“哥哥,不如我搬到东厢房去住?”
段宿秋笑容一顿,却似雁过无痕,“好端端的正房不住,怎么要到东厢房去?你不嫌那儿地方小了?”
廖宝贞又不说话了。
段宿秋又问:“是我每日早起烦你了?”
廖宝贞道:“……也没有烦。”
“正房哪里不合你的心意了?”
“……也没有不合。”
“哦……我知道了。”
段宿秋起身走远两步,“宝贞长大了,只是不想与我一起睡了,那好吧,我叫张妈妈替我将被褥挪过去,我睡东厢房好了。”
廖宝贞见他竟然真的作势要出去,甚至已经有张口喊人的架势,连忙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追过去,急忙忙攀住他的胳膊,“哥哥!”
段宿秋眼含笑意低头看他。
廖宝贞低声道:“你每日要上值,我岂不是打扰了你?太过麻烦了。”
段宿秋正色道:“宝贞,你怎么能同我说麻烦?”
廖宝贞忽然抱住他,抬起头,许久不见的一双泪眼婆娑着,“你当真不嫌我?”
“祖宗,”段宿秋见他一哭,当即回抱住他,将半掩的门彻底阖上,“这是怎么了,今日一早起来就不高兴?”
自从中榜那日他们二人说开之后,廖宝贞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哭过,更没有再说过这样的话。
段宿秋哪里不清楚宝贞的性子?叫他这样摆出一副可怜相,说出这样怯弱的话,绝不是宝贞本人性子软弱自卑,只是心中多思多虑,自己将自己想得不安了。
廖宝贞哀怨道:“你现在不嫌我……以后呢?”
段宿秋含笑道:“我只怕宝贞先嫌我。”
又问,“是谁同你说了什么?宝贞,你这几日外出遇见什么人了?”
廖宝贞却不答他,又追问:“若是日后夫人嫌我,你会嫌我吗?”